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岁岁平安 ...
-
直到夏酥挺着肚子闯进来,在病房里大喊大叫,说怀了季安的孩子。她的肚子还没显怀,却故意挺得老高,手指着我的鼻子骂:“温知岁,你占着季太太的位置有意思吗?我怀了他的孩子,你该让位了,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我看着她狰狞的脸,突然觉得很累。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被巨石压着,眼前阵阵发黑。季安把她拖了出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争吵声,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后来我听护士说,夏酥的孩子根本不是季安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老总的。那些所谓的恩爱,不过是她演的戏—季安的大伯季宏业怕季安脱离掌控,特意安排夏酥接近他,用私情牵制他,顺便监视他的动向。
可这些,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被推进ICU那天,意识模糊间,好像看见季安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吻我的指尖,嘴里喃喃着:“岁岁,等等我,再等我几天……”
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十七岁,他刚打完架,满身是伤地蹲在我面前,眼里只有我。
最后的日子,我说想回高中那条街看看。季安抱着我,坐上车。车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像蝴蝶在飞。他带我去吃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板还记得我们,笑着问:“好久没来了?还是要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我没力气回答,只是看着碗里的面,眼泪掉了下来。季安伸手擦去我的眼泪,声音哽咽:“岁岁,吃一点,好不好?就吃一口。”
我试着吃了一口,却立刻吐了出来。他慌忙拿出纸巾,给我擦嘴角,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季安,”我说,“等我死了,把我埋在梧桐树下。”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好。”
那年秋天,梧桐叶落满了整条街。我躺在季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里,是十七岁的他,笑着把糖塞进我嘴里,说:“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我死了以后,灵魂总在梧桐树下徘徊。
看见季安把我的墓碑立在那里,黑色的石碑上刻着我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块空白——他说要等他来陪我。他每天都来,带着我喜欢的白玫瑰,坐在墓碑旁,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像个行尸走肉。
有次下雨,他没带伞,就那么淋着,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用手指摸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地说:“岁岁,冷不冷?我给你焐焐。”
后来的季安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温和,眼神里带着狠劲,只用了一个月,就把季家多年的偷税漏税证据摆在了税务局门口。季宏业被带走那天,季安就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警车呼啸而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还把夏酥和季宏业都送进了监狱。夏酥诈骗、诽谤,判了10年;季承宇挪用公款、故意伤人,判了十五年。宣判那天,季安去了法庭,夏酥看见他,疯了一样尖叫:“季安!你不得好死!”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处理完这一切,他回了我们以前的家。我跟着他飘进去,看见屋里的东西都没变,只是落了层灰。他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钱,没有合同,只有一沓厚厚的信——都是写给我的
“岁岁,今天大伯又逼我去陪客户,我喝了很多酒,胃很疼,想你给我煮的粥。”
“岁岁,夏酥又来烦我了,我把她骂走了,你别生气。”
“岁岁,夏酥今天莫名其妙的趴在了我的身上,一抬头原来是你在门口对不起。”
“岁岁,我看到件白裙子,很适合你,等我忙完这阵,就买给你马上就可以好好陪着你了岁岁在等等我。”
“岁岁,我想你了。”
信的最后一页,日期是我提出离婚那天,字迹被眼泪晕开了:“岁岁,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
第二年秋天,梧桐叶又黄了。他躺在我的墓碑旁,手里攥着那颗我们当年拉钩的糖纸,再也没醒过来。糖纸被他攥得发皱,边角还沾着点陈年的糖渍——是十七岁那年,他塞给我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原来他一直留着。
警察来的时候,发现他手机里有两条未发送的短信。
2019年8月21日:“岁岁,我想你了怎么办?”
2019年9月14日:“好想你。所以我来找你了,岁岁。”
秋风卷起落叶,盖在他身上。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冰冷的墓碑上,也落在他安静的脸上。他的嘴角好像带着笑,像终于完成了什么心愿。
我忽然想起,我曾经那么喜欢秋天。喜欢梧桐叶落的样子,喜欢空气里清冽的味道,喜欢他站在树下,对我笑得一脸灿烂。
只是后来,秋天成了我的葬礼,也成了他的。
阳光很暖,落在我透明的灵魂上。我忘了,我早就死了。
忘了也好。
灵魂在梧桐树梢飘了很久,久到能数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季安被抬走那天,秋风卷着落叶,在墓碑前打了个旋。警察收走了他手里的糖纸,放进证物袋里。我看着他被放进黑色的小盒子里,像一片被风揉碎的枯叶。墓园里只剩下我,还有满地打转的梧桐叶。
后来,季安的助理小陈来过一次。他抱着个纸箱,蹲在我墓碑前,眼圈红得厉害。“温小姐,”他声音发哑,“季总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说……他说对不起您。”
纸箱里是些旧东西。有我高中时写给他的情书,纸页都泛黄了,边角却被压得平平整整,每封信的结尾都画着个小太阳;有我掉在他工地的发绳,粉色的塑料花瓣掉了两片,他却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了,胶带的颜色都变了黄;还有一本日记,封皮是我当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底下站着两个小人。
我飘过去,看着小陈翻开日记。
第一页是我们拉钩那天写的:“今天和岁岁拉钩了,要给她买能看星星的房子,要护她一辈子。我记在心里了,不能忘。”
中间夹着张照片,是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拍的。我穿着他送的白裙子,站在宴会厅的玫瑰丛里笑,他举着相机,镜头外的嘴角翘得老高。照片背面写着:“岁岁今天真好看,想把全世界都给她。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潦草,墨痕里带着水迹。
“她今天说离婚,心像被挖了块肉。我不敢告诉她,夏酥是爸安排的,我不推开她,季承业那个老东西就要对岁岁下手。我看见他的人在她公司楼下转悠了,我害怕。岁岁,等我把他们扳倒,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带你去南方,好不好?”
“可是时间总赶不上变化,她流鼻血了,红得吓人。我躲在书房,听见她砸东西,手攥得指甲嵌进肉里,却不敢出去。我怕她看见我眼里的慌张,怕她知道我护不住她。”
“医生说最多半年。原来老天爷真的会报应,我连让她多活一天都做不到。岁岁,我错了,我不该去季家,不该贪心,不该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多委屈,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伤心,你别怪我好不好。”
“她想吃街角的面,可她吐了。我看着她掉眼泪,突然恨透了现在的自己——如果没赚这么多钱,是不是就能守着她,在小出租屋里过一辈子?冬天一起裹着棉被看电影,夏天一起吃西瓜,她躺在我腿上,我给她扇扇子。那样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是一切都晚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对不起岁岁……别怕,我来陪你了。”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梧桐树下,像极了我们十七岁那年。
小陈合上日记,把纸箱放在墓碑旁,对着我和季安的名字深深鞠了一躬。“季总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张纸,是张孕检单,日期是我提出离婚那天,我的名字,孕周两周。
那天流的血,不只是因为癌症。
原来我的孩子,是在我和他互相折磨的那个夜里,悄悄来过,又悄悄走了。
秋风突然大了些,卷起日记的纸页,哗啦啦地翻。我看着那行“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灵魂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我知道自己要走了。
最后看了眼墓碑,季安的名字刻在了我旁边,阳光落在上面,竟有了点暖融融的意思。远处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十七岁那年,他趴在我耳边说“别怕”。
原来有些爱,会被生活磨出裂痕,却藏在最深处,连死亡都带不走。
原来有些遗憾,要等两个人都化作尘埃,才能在风里,轻轻抱一抱。
灵魂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我好像又尝到了那股甜得发齁的味道。是橘子味的糖,是十七岁的他,是永远的秋天。
这一次,没哭,也没笑。
秋天还很长,梧桐树会年复一年地落叶,就像我们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会在风里,说很久很久。
温知岁 季安
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