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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海无渡(2) 相识 ...


  •   03

      “我不教你偷东西的手艺,我只教你如何防身。你好好学,过了我这关才能留在这。”他七拐八拐将我领到一处偏僻的小径,尽头是一家废弃的钢厂。踩在厚实的钢筋混泥土上,尘封已久的灰霾气息像脱落的墙皮抖抖嗖嗖灌了一嘴,我冷不丁被呛了一口。“咳咳……你放心,哥,我一定好好学。”

      “让我先来试试你。”他随手抄起地上的水管猛地向我冲来,气势汹汹如有千军万马。我迅速侧身躲过一击,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向后摔去,他却一个转身钳制住我的肩膀。我疼得眼冒金星,不管不顾重重向后一撞,却失了手,失去重心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还未等我站稳脚跟,沉重的水管挥舞着向我袭来,连带着四周鼓动的空气震得我头皮发麻。空气中回荡着嗡鸣的铁器声,凌冽的风呼啸着灌进每一个毛孔。眼前快得只剩残影,紧握的拳头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到鼻尖刺痛大脑缺氧。动作不觉迟缓下来,我一个愣神,一个冰冷的物体轻轻抵上了我的脖子。

      “十招都抗不过,你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愠怒地盯着我,毫不留情地数落道。

      我虚虚地笑了笑,“我哪能打过你啊?这城中能和你打个平手的怕是也屈指可数吧。那我只能求你……手下留情一点喽?”他的技艺可谓炉火纯青,我连他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刀也不知道。

      他闻言卸了力,皱了皱眉道,“你输了。”

      我突然狡猾地笑起来,凑到他耳旁一字一顿猖狂地说,“慢着,还、没、完、呢。”

      他几乎瞬间绷紧了全身,但无济于事。左手神不知鬼不觉伸进他衣服下摆,嚣张地游走在他冷硬的肌肉上,柔软的指尖抚上粗粝的皮肤,顺着他狰狞的疤痕缓缓向下。妖精一般的调笑声充斥于耳,趁他分心的瞬间,我右手握拳自下而上猛地撞击他手臂肘外侧,一瞬间刀锋偏离,几乎同时我飞快探出左手,抓住他的胳膊肘狠狠向后一拉,左脚踹上他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地被我连连逼退,我趁机铐住他无处安放的双手。

      “…好计策。”他眼神犀利地盯着我目不转睛,似笑非笑。

      “师傅您学到没?”我放松下来,喘着粗气,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

      “呵…那个臭要债的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他疼得直吸气,却毫不在意地咧嘴大笑起来。

      “什么?”我狐疑地问,担心他又耍什么花招。

      “你确实是生了副好皮囊……”

      “但你知道……我花手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吗?”

      我暗叫不好,惊慌陡然而生,只见他的手掌硬生生翻转了180度,猛地砸向我的胸口!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头顶被重重敲了敲。“美人计,可以用,但别大意了。”

      我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师傅您说得对。”

      放心下来,我背靠着椅子长嘘一口气,手心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疼痛,后知后觉不知何时擦伤了,破了一层皮,一部分因为剧烈摩擦已经血肉模糊了。鲜血缓缓渗出,我紧咬牙关想独自忍下来,不料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我逃窜的手。

      “疼不疼?”

      我摇头。

      他皱着眉一把拉过我的手,棉签粘上酒精轻柔地涂抹在伤口。照理说这些小伤不足挂齿,平日里我也是忍着忍着就过去了,但他这样细心,我反倒不适应地想躲。他察觉我的挣扎,用力将棉签摁了下去。

      “嘶!!你干什么!”我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不是说不疼吗?”他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伤口,仿佛在修复什么珍贵文物一样仔细珍重。

      “你你你你手劲儿太大了!”我冷不丁被噎了一口,结结巴巴地反驳。

      “……矫情。”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白色的纱布缠上掌心,我委婉地想拒绝,“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

      “这样好得快。等你手好了,每天跟我训练,不许偷懒。”他拍拍我的肩膀。

      “遵命师傅!”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师?”我跟在他屁股后面眼巴巴地问。

      “这就想着出师了?就这么不把你师傅放在眼里?”他突然转身,我来不及刹车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唔!!!”我慌忙站直了身子,吃痛地捂着脑门。

      “……小鬼…冒冒失失的。”

      04

      “怎么想到请我吃烧烤?”木签在手中利落地转了个圈,我随意地咬下一块肉,口齿不清地问。

      “算是个仪式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他仰头灌进一口烈酒,几滴液体顺着锋利的下颌缓缓流下。

      我畅快地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会在意所谓的仪式感。得嘞,那我再去加几个好菜。师傅,您的酒借我喝几口呗?”

      花手总随身携带着一个小酒壶,铁皮被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用心爱护着的。我总好奇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讨要了几次也没尝到甜头,反倒是他一本正经地老和尚念经一般数落我,小孩子别喝酒,喝醉了我可不会把你扛回家。我不满地撇撇嘴说,花手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而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嗤笑一声,你们这个年纪的都爱这么说。

      “独家秘方,等你什么时候能和我打个平手,这酒壶就送你。”他扬了扬眉。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转头招呼店家开瓶好酒。花手也没拦着我,眯着眼又灌了一口。

      秋冬时节的傍晚已入了寒,清风将树叶摇的沙沙响。微微的凉像细小的雨滴落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远处此起彼伏地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落在耳朵里像蒙着一层纱,听得不真切。

      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惬意,不用去烦恼怎么应付催债的人,也不用担心吃完这顿就没了下顿。这城中依然还是如此破败不堪,惨叫与骂街声像深埋在地下的地雷一个不留神就轰隆炸响。但我奇异地从这片废墟中品出一丝颓废的安全感,哪怕街头还在鸡犬不宁地为了不知为何不见的牲畜大打出手,我却恍惚地想,家是什么样?我如今是不是也有了依靠?

      我苦笑着抬头,却惊觉眼前的人面色涨红,眼神空洞。

      我焦急地唤他,“花手,花手!”

      他猛地对上焦距,却还是不太清醒地点头附和,“嗯,嗯?”

      “你是不是喝醉了?”

      “那哪能啊?我喝了那么多年的酒了,还没人能把我灌醉。”他毫不在意地冲我摆了摆手。

      我不敢反驳,只轻轻朝他勾勾手,“花手,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一听这话就皱眉,“又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幼不幼稚。”

      “来嘛来嘛,就……石头剪刀布吧。”他拗不过我只得无奈配合。我赢了,我迫不及待地发问。“你从前……”这时候组织好的语言却像耐不住萧瑟的秋的落叶被人一脚踩碎。该怎么问呢?你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从前喜欢什么向往什么?还是……你从前为何选择了这样的现在?

      不对,都不对,我无奈掐住苗头,煎熬地沉默。他这时候却慢悠悠地接过我的话茬,“我啊……我是个没有从前的人。”

      他背靠在劣质的塑料椅背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犹如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薄凉的气温像他不轻不重的念白,清晰地剖开了那具好像了无生气的驱壳。

      “我好像……每一处抉择都做了错误的选择。我时常想,是不是我运气不太好。但到头来,我又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重来一次又能怎么样呢?还是那样。永远是那样。”

      他垂着头,手里依然紧握着那个酒壶。我疑心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却见他紧抿着唇。斜阳倾斜地照在他棱角锐利的脸上,半边脸掩在昏暗中。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渺小而感到痛心的悲哀,其实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但我也只是想让他放下那苦大仇深的恨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安静地看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吃力地搀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好冷啊,我们回家吧。诶你看,那边的烧饼看起来好好吃!”

      “……您能悠着点吗?快把我吃破产了!”

      他顺从地和我缓慢地踱着步,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老大?”一个愣头青小跑着同我们打了个照面,惊讶道,“老大?这是你新收的徒弟?难得啊,她看上去……”

      “只是路边捡的小鬼,别瞎说。”他猛地打断对话,好像一下子酒醒了,语气冰冷得叫人退避三舍。

      “哎呦,老大您什么时候善心大发也带带我呗!”青年小绺仍不知死活地调侃。

      “无聊而已。别多管闲事。”说罢,花手头也不回地拽着我走了。

      “以后少在他们眼前晃。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今天是我的疏忽,恐怕有好几个知道你了,你以后自己也小心点。”他把我拉到角落,语速飞快,眉头紧锁,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紧张。

      我故意东拉西扯想让他安心些,笑着反问,“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没和你开玩笑。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狠,我护不住你的。”他罕见地严肃,手拽得我生疼。

      “知道啦,你放心。”我摸小狗似的轻拍他的发顶,在他要发怒之前嬉笑着跑开。

      还好有你护着我。还好还好。

      ????

      05

      但说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花手就让我扮成个传话的小啰啰,由花手出面,倒也没有人敢质疑我的身份。我很快就和大白桃他们混熟了。大白桃长得是极好看的,狭长的眼眸总是带着勾魂的笑,勾勾手就有人摇尾乞怜地凑上前去。曼妙的身姿风情万种,腰肢盈盈一握就令人浮想联翩,任谁见了都心生荡漾。

      她也是极温柔的。因为我年纪小就总关照我,脏活累活不让我干,不知从哪讨来的好吃的也总给我留一口,有时搂着我的肩膀谈天说地,笑到东倒西歪紧紧抱住我的腰。身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时常枕着她的大腿睡觉。我紧贴着她,调皮地玩弄着她的头发。两具温暖的身躯像蜷缩在一起的流浪猫。

      偶尔聊到花手,她说虽然不和他一队,却总觉得这人怪。就是性格古怪,好像看谁都不顺眼,谁都欠他的。和少爷最犯冲,俩人一见面就掐架,豁出命去也要争个你死我活。也许是这怪脾气吧,四爷总不让他上一零六,为此花手没少愁。确实不公平,队里就属他手艺最好,但少爷是谁啊?掌门的接班人,他爸为了荣门牺牲了,谁还敢和少爷争呢?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一向对这些门派之争不感兴趣,我只觉得人首先要吃饱饭、然后得有事做,才不算白活一场。

      但她又说,觉得花手有时也挺可怜的。哎呀也不是可怜,就是有点儿……我也说不上来。你想啊,四爷为了维护地盘的帮规,腌臜污秽之事全让花手干,杀一儆百。小绺们都说,花手为荣门结了这么多仇,总要遭报应。他还这么为荣门卖命,是不是也挺不值的?

      我那时是怎么说的?不记得了,只是大白桃在我心里是个顶好的人,这颗种子就这么种下了。她像我的姐姐,比有些亲生姐姐还好。

      我也替花手委屈,这哪能不反?这儿的规矩看起来就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无能之人用来稳固权势的手段,既然一辈子鞍前马后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何必呢?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毕竟花手在我面前把关于他的事都藏得很深,给人牙关撬开也不见得能吐出几句真话。我正愁没处挖掘他的过往,只能厚着脸皮缠着大白桃问这问那。但她突然不说话了,指尖轻点我的鼻头,“就这么好奇?”

      “……徒弟了解师傅,天经地义!”

      “那你敢发誓你真的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她凑上前来与我额头相抵,眼里满是嬉笑,我却莫名紧张起来。

      “我我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我看你对你那个瘸腿的徒弟才是……”

      “诶诶,说你呢怎么扯到我了?”她嗔怪地一拍我肩膀,悄然退后半步。“我们这种人哪敢想别的?现在这样,他依着我,我还有手艺能教他,这便是最好的了。”

      我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大白桃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和你说这些干嘛?你安心过你的日子,天塌了有我们给你顶着呢。”

      “大白桃,你真是个好人。”我认真地看着大白桃的眼睛,“你会幸福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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