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48、珍惜

　　过完年后不久，凌珊珊约了程一凡见面。
　　两个人在程家附近的咖啡馆会面。
　　凌现珊气色很好，妆容一如既往的精致，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悦。
　　她打算结婚了，特意来知会程一凡。
　　程一凡并不觉得意外。凌珊珊喜欢被关注，被呵护，她能够重新走进婚姻，他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恭喜你。”
　　“谢谢。”她有点歉意，“我还没有和诺诺说过，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
　　程一凡微笑：“他会的。他也一样希望你过得幸福。”
　　程诺一向很懂事，从来不会提出会让父母为难的问题。
　　凌珊珊轻啜了一口咖啡，像是突然鼓起了勇气，她开口说道：“其实，当初在图书馆，首先注意到你的人，是夏薇。”
　　程一凡面色平静，他早就猜到了，这件事，不算是新闻了。此刻凌珊珊再提起，他也没有打算打断她，一切已经不重要，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不会回头。
　　凌珊珊开诚布公地说起了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旧事。
　　他们最初相遇的那天，本来程一凡拿回了书，凌珊珊就当没有这回事了。但随后，凌夏薇看到他拿着书在图书馆门口站定，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结果，引起了凌珊珊的好奇。
　　她在看到堂妹那难得一见的关注后，萌生了“抢先一步”的念头。她主动上前搭讪，加了他的微信，用明媚的笑容和直接的示好，迅速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凌夏薇在看到堂姐的行动、知道她的心思后，便极其识趣地、彻底地退开了。没有争抢，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当初他们初识时，那些让他觉得“惊为天人”、深感灵魂共鸣的关于电影、文学、甚至那首《There You'll Be》的见解和感受，原来真的大多并非源于凌珊珊自己。
　　是凌珊珊，在与他接触后，察觉到他精神世界的偏好，于是去询问真正热爱并深谙此道的凌夏薇。凌夏薇竟然也极其认真、极其诚实地，将自己真实的感受和见解，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堂姐。
　　凌珊珊不过是充当了一个“转述者”的角色。正是这些源自凌夏薇灵魂深处的、真诚而独特的共鸣，精准地击中了程一凡，让他深信凌珊珊就是那个万里挑一、与他心意相通的灵魂伴侣，从而促使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走向了爱情。
　　凌珊珊在热恋期间，曾事无巨细地将他们之间的甜蜜进展、程一凡对她的种种好，都带着炫耀和分享的心态，一一告知了凌夏薇。
　　程一凡突然想起，那个他亲眼看到的、凌珊珊点击了“发表”，却没有在他的朋友圈内出现的信息。
　　他内心酸涩。或许，那只是给凌夏薇一个人看的信息。
　　凌珊珊继续讲述往事。
　　后来，在茶楼察觉程一凡与凌夏薇之间不同寻常的涌动后，她更加投入地去缠绕程一凡，她害怕输给堂妹。
　　这种近乎残忍的坦白，让程一凡觉得心头再一次被重击。他终于明白，为何凌夏薇后来面对他时，那份疏离会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因为太懂得，也太清醒。她清楚地知道他与堂姐正在发展的关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其中无意扮演的“影子”角色。于是，她选择了最彻底的退让，将自己所有的萌芽的情感，连同那个五年级的短暂交集，一起深深地、无声地埋藏了起来。
　　但是，这些事情，现在知道，还有什么意义呢？
　　凌珊珊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一凡，我现在相信，这世界上或许真的有无缘无故、深刻入骨的爱。只是这种爱，没有落到我的头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对他，她当时真的几乎倾注了全部感情。
　　那时她不知道，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容易失去一个人。在感情里迷失了方向是很糟糕的事，爱的方式不对，就什么都不对。
　　换一个角度想，即使他心里真的还有其他人，但在他身边，得到他关心与爱护的人，其实是她。感觉也没有那么悲惨。哪个成年人敢说自己心里没有一段往事，没有遗憾？悠长岁月，他们的故事，总会覆盖他从前的故事。
　　傻是傻了一点，但总好过现在一身伤痕。
　　程一凡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得不到的，不一定是最好的。”
　　她幽幽地说：“曾经得到的，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他们都低着头，似乎都想起了曾经，在心底悲切地缅怀曾经。
　　终于，两个人相视一笑，平静地说了“再见”。
　　程一凡安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个春日阳光灿烂，过分的耀眼。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回到家中，诺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见到爸爸回家，高兴地放下书，问他刚才去了哪里。
　　程一凡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他坐到诺诺身边，温和地说：“刚才爸爸和妈妈见面了，妈妈说，她打算结婚了。”他以为诺诺会有很多的问题问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
　　谁知诺诺只是“哦”了一声，就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程一凡有些意外。
　　诺诺说：“姑妈跟我说过了，爸爸可能会和晓颐阿姨住在一起，妈妈也可能会和她的男朋友住在一起，这叫重组家庭，是很正常的事，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都是爱我的。”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姑妈也爱我，我随时可以去和她一起住；姨姨也是。”
　　程诺是一个被爱温柔地包围着的小男孩，他的生活里，没有怨恨和害怕这种事。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尽力地保护他心里那道积极向上的光。
　　程一凡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了笑容。
　　元宵节那天，杨晓颐正式拜访程家。
　　她一进门，就被热闹的场面感染了。
　　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新鲜果盘。程先生和程太太衣着得体，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笑容。程一平和周卓宇也笑意盈盈，两个孩子和表弟程诺一起，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公园最近新开的游乐项目，见到她，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种“家”的感觉，十分温暖，又温馨。
　　杨晓颐落落大方地向众人问好，声音清脆悦耳。她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程太太和程一平早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杨晓颐送给程先生一盒明前龙井，送给程太太一条温暖的羊毛围巾，送给小朋友们每人一套英文原版绘本。
　　她的细心和周到，立刻赢得了大家更多的好感。
　　程一平看着弟弟脸上那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再看看和杨晓颐亲昵互动的诺诺，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弟弟终于开始尝试着，真正地向前看了。
　　晚餐丰盛无比，程太太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席间不停地给杨晓颐夹菜，关切地询问她的工作情况。当得知杨晓颐成长于离异家庭，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现在母亲已经离世时，大家眼中更多了几分怜惜。
　　“以后常来家里玩，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程太太握着杨晓颐的手，语气真诚。
　　杨晓颐感受着程家热闹而温暖的氛围，看着程先生程太太慈祥的笑容，程一平夫妇友善的态度，还有缠着她不放、天真烂漫的程诺，以及身边沉稳体贴的程一凡，她那双聪慧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感动和愉悦。
　　她从小在相对冷清简单的环境中长大，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渴望这种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大家庭温暖。程家这种和睦融洽、彼此关爱的氛围，正是她一直向往的。
　　晚餐后，又聊了一会儿天，程一凡才起身送杨晓颐回家。
　　车子行驶在夜晚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车厢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杨晓颐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一凡，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程一凡侧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我爸妈和姐姐他们都很喜欢你。”
　　“嗯，我能感觉到。”杨晓颐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们家的氛围真好，热闹，温暖，是我从小就很羡慕的那种家庭感觉。”
　　她顿了顿，像是思索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点哲学意味的语气说道：“我有时候会觉得，命运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就像我小时候渴望热闹的家庭，然后遇到了诺诺，又通过诺诺认识了你，走进了你们的家。”她的唇角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我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而我接受这样的安排。”
　　她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小女生的扭捏，更像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成熟表态。她喜欢程一凡，欣赏他的稳重负责，也真切地喜欢他所处的这个家庭环境。
　　程一凡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明白她的意思。命运这个词对他而言，承载了太多沉重和无奈。但此刻，从杨晓颐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向前看的、积极的意味。
　　“不过，”杨晓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也没有想得太远。我觉得，享受当下的生活状态，享受彼此相处的感觉，也很重要。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她不是一个急于求成、想要立刻锁定结果的人。她享受作为大学讲师的工作，享受独立的个人空间，也享受与程一凡和程诺相处时的轻松与愉悦。这种不疾不徐、顺其自然的态度，反而让程一凡感到一种难得的舒适和放松。
　　他将车停在杨晓颐公寓楼下，为她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一凡，谢谢你的家人。”杨晓颐看着他，眼神明亮而真诚。
　　“应该谢谢你，”程一凡回应道，“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活。”
　　他看着杨晓颐走进公寓大楼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过去的阴影不会完全消失，但生活确实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这个叫杨晓颐的女子，像一阵温和而清新的风，带着对命运的坦然接受和对当下的珍视，正慢慢地、自然地，融入他的生命轨迹。这一次，他愿意试着，更专注地，看向前方。
　　他抬头看着天空，夜空一片明朗。
　　回到家，推开家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意外地，他发现姐姐程一平还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他。
　　“姐，还没休息？”程一凡有些诧异，换了拖鞋走过去。
　　程一平放下手中的杂志，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示意他坐下：“等你回来聊聊。”她打量着弟弟，虽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起前两年那种沉郁，明显松弛开朗了许多。
　　“晓颐回到家了？”程一平问道，语气温和。
　　“嗯，我送她到楼下。”程一凡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放松下来。
　　“这女孩真不错，”程一平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性子爽利，又不失温柔，关键是跟诺诺投缘，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孩子。爸妈对她印象也很好。”她顿了顿，看向弟弟，“看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姐也替你高兴。希望你们能顺顺利利的。”
　　程一凡听着姐姐的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角也泛起一丝温和的微笑。他没有立刻回应姐姐的期盼，只是平静地说：“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淡然，甚至带着点过往留下的谨慎。程一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痛他：“一凡，你跟姐姐说实话，对于从前，对于夏薇，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程一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帘，想遮住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和平静。他看着姐姐，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带着淡淡释然和无比清晰的理智，缓缓说道：“姐，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如果不能和爱的人一起，”他在这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然后继续说道，“那么，学会珍惜身边爱自己的人，或许才是对所有人，包括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直接回答“放下”与否，因为有些深刻的情感，或许永远无法像橡皮擦一样彻底抹去痕迹。但他给出了一个更成熟、也更负责任的答案——他选择了面对现实，选择了珍惜当下，选择了将那份无法圆满的深情转化为对身边人的尊重与呵护。
　　程一平看着弟弟，看着他眼中那份沉淀下来的平静和坚定，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知道，弟弟是真的在努力往前走，在尝试拥抱新的可能。这就足够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