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49、月夜

　　林楚潇回到家，已是深夜。
　　凌夏薇仍在书桌前敲击着电脑键盘。
　　他们的女儿越来越粘妈妈了，所以她重返职场后通常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将工作带回家来做，认真负责地履行着母亲的角色。
　　家里的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他们的女儿林君陶固然像一朵娇嫩的小花茁壮成长，凌夏薇也恢复了以往的灿烂盛放的光彩，林楚潇也越来越神采飞扬。
　　看到林楚潇走到她身边，她放下鼠标，回头朝他温柔一笑。
　　林楚潇拉着她站了起来，从背后拥抱着她，将自己的头轻轻放在她的颈窝上。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有事要向你负荆请罪。”
　　凌夏薇常常听到他的语出惊人，当下只是微笑：“愿闻其详。”
　　“我今天晚上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被楚明看到了。”
　　凌夏薇转头看着他，笑脸上带着揶揄：“女朋友？”
　　他无奈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别开玩笑。是女性朋友没错。品牌方的设计师，一直有商务往来。品牌集团的副总裁这个星期在本市了解市场，带了一个团队过来。”
　　她轻声说：“和异性吃饭就要负荆请罪，那我要背负多少荆棘才可以？”
　　林楚潇知道她负责的几个专栏作者都是男性，笑道：“你那个不一样，我也认识他们。”
　　凌夏薇有点好奇：“怎么运气这么不好，被人看见了呢？”她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觉得他做事应该滴水不漏才对。
　　对于她的反应，林楚潇哭笑不得，她到底是心大还是真的不介意？
　　“我约了人在老地方吃饭，楚明刚好也陪朋友去那里吃饭。”
　　林楚明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但妹妹看他的眼神，就像确定他已经出轨一般，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凌夏薇满脸同情：“以后吃饭，换个地方比较好。”
　　他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请人吃饭，被熟人遇到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我会考虑的。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说到哪里去了？他不是正在争取宽大处理吗？怎么感觉两个人在密谋做坏事不被发现的方式？“我不想你误会。”
　　“正常的社交而已，不必顾忌。我有那么小气吗？”她瞪着他，佯装生气。
　　林楚潇轻轻地笑了，亲了一口她微微嘟起的红唇后，有点遗憾的说：“有时候我宁愿你小气。”她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的妒忌吗？让他开心一下也好。
　　凌夏薇点头：“事必躬亲、辛勤查岗、风声鹤唳、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你很快会觉得累的。”
　　林楚潇绝对不是那种喜欢被人管的人，她才不会上当。况且，她更加喜欢被他照顾的感觉，最好这辈子都不需要角色互换。他可能会累一点，但是没有办法，妻子是他自己选的，他只能接受。
　　想到这里，凌夏薇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她真是被他宠坏了。
　　林楚潇明知她是在说笑，但也不得不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调皮地说：“那请说清楚，我怕自己会误解。”
　　林楚潇本身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碰到凌夏薇，他发现自己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很多时候，三两个回合，他轻易就败下阵来，被她克制得死死的。偏偏她还语气温柔，毫无攻击的意思，还总是将最后一句话留给他说。他是真的甘拜下风。
　　他有点耍赖的说：“我希望你可以多点关注我，你常常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却忘记自己还有个老公。”
　　凌夏薇叫起屈来：“我哪有？”
　　“我想要更多。”他确实挑不出她的错处，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好硬掰，“陶陶得到的拥抱和亲吻，我也要。”
　　凌夏薇看到他强词夺理，好笑地说：“我尽量。”有时候他确实会和女儿争宠，或者她也可以试一试，以彼之道还治其身，保证他以后不敢再提出这样的要求。
　　说笑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正经事。
　　“这个周五晚上，品牌方有一个非正式的宴会，宴请合作方，我想你陪我出席。”
　　凌夏薇笑道：“不好意思，你来迟了，我已经答应主编陪他出席。”
　　他的脸马上垮了下去：“林主编？我不依，这种场合，你不但不陪我，还要陪别人，我要怎么跟大家解释？”
　　他知道，品牌方旗下的产品多数在凌夏薇任编辑的那本杂志刊登广告，杂志社主编也在邀请之列。
　　凌夏薇看到他一脸的醋意，笑道：“拜托，主编都五十岁了。”她轻轻地摸着他的脸，试图让他缓和一些。
　　“五十岁正是风度翩翩魅力非凡的年纪。”其实他也知道，凡是林主编必须参加的宴会，都由凌夏薇作陪，因为她是林主编太太在整个杂志社中最信任的人。
　　“谢谢提醒，等你五十岁时，就将你锁在家里，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你。”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舍得？”
　　“为了我们的幸福，再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她一脸的坚决。
　　“不行，一定要想其他办法，除非你和我一起锁在家里。”
　　“好好好，时间还长着呢，我会想出其他办法的。”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只要认真想，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
　　他们走到沙发前坐下。
　　林楚潇问：“楚明都担心我会做坏事，你不担心？”
　　凌夏薇很笃定：“我不担心啦。”她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要做坏事，我也没有办法。又不能真的将你锁在家里。”
　　他继续在她耳边呢喃：“你有办法的。有些事精力过剩的人才能做，榨干我的精力就可以了。”
　　他的话说得太过直白，她蓦地红了脸。
　　周五晚上，华灯初上，坐落于城市中心顶层的餐厅，正上演着一场低调而奢华的非正式晚宴。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江畔夜景，摩天大楼与电视塔隔江相望，霓虹璀璨，车流如织，勾勒出这座城市最迷人的轮廓线。窗内，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与宾客们压低的谈笑声交织，营造出一种亲密而高雅的氛围。
　　今晚的东道主，是林楚潇公司代理品牌的集团副总裁Mr. Laurent。他此次行程紧凑，这场私人晚宴受邀者不过十余人，都是与品牌方有密切联系的人物。
　　林楚潇和凌夏薇准时抵达。
　　“Mr. Laurent。”林楚潇微笑着迎上前与Mr. Laurent熟稔寒暄，“好久不见，你的气色更胜往昔。”
　　林楚潇从父亲手里接过家族企业时，正好也是Mr. Laurent接手其家族企业的时候，经过多番商务交流合作，两个首次独当一面的男性惺惺相惜，交情匪浅。
　　“Lin！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年纪相仿的Mr. Laurent热情地抱了抱他，目光随即落在他身旁的凌夏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楚潇自然地揽过妻子的腰，介绍道：“这是我太太，凌夏薇。”随即又向凌夏薇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品牌副总裁，Mr. Laurent，我的老朋友了。”
　　“Mr. Laurent，久仰大名。”凌夏薇伸出手，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清悦动人。
　　“林太太，幸会。”Mr. Laurent执起她的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目光先是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然后又不由自主地被她颈间的项链吸引。他端详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的惊喜，“Lin当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游说我帮忙设计首饰，原来真的是送给太太的定情礼物。”
　　凌夏薇有些脸红，随即化为由衷的欣喜：“这是我最喜欢的项链，没想到，它竟然出自您之手！”
　　Mr. Laurent眼神中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我不是设计科出身，这是我第一个设计，难得Lin信任我。看到它被您这样一位优雅美丽的女士珍藏并完美地诠释，我感到无比欣慰和荣幸。”
　　这番话语，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凌夏薇与Mr. Laurent聊起了设计灵感、珠宝背后的故事以及时尚与情感的联结，她言辞恳切，见解独到，有着极高专业素养，不失真诚。
　　Mr. Laurent谈兴渐浓，他主动提出：“林太太，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为我做一篇个人专访？我很乐意与您，以及贵刊的读者，分享一些品牌的经营设计理念与心路历程。”
　　这无疑是今晚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凌夏薇落落大方地应承下来：“这是杂志社和我的荣幸，Mr. Laurent，期待与您的深度对话。”
　　站在一旁的林楚潇，看着妻子在谈笑风生间便敲定了如此重要的专访，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他没有打扰二人的交流，只是适时地递上酒杯，在恰当的时候加入几句，引导着话题。
　　待到气氛最为融洽之时，林楚潇话锋微转，与Mr. Laurent聊起了品牌旗下另一条高端服装产品线的发展计划，凭借对市场的精准分析和双方稳固的合作关系，不失时机地确定了该产品线在大中华区代理权的初步意向。
　　一切都在举杯换盏、言笑晏晏中水到渠成。
　　这时，一位身着黑色蕾丝拼接长裙、风格鲜明的亚裔女性笑着走了过来。她是品牌方旗下如今风头正劲的华裔设计师Anya Wang，以大胆前卫又融合东方元素的设计闻名。
　　“Lin！”Anya熟稔地拍了拍林楚潇的手臂，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般，立刻胶着在凌夏薇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这位就是林太太吧，真是漂亮，可惜大家多次说起，Lin就是不愿意带太太出来和大家见面。”
　　类似这样的调侃，林楚潇近年来听过太多次。他知道凌夏薇的性格，若非必要，他亦不愿让她沾染太多商业场上的浮华。他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手臂自然地环住凌夏薇的肩，语气温和：“Anya，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正式介绍一下，我太太，凌夏薇。”他又低头对凌夏薇柔声道，“夏薇，这位是Anya Wang，品牌的服饰设计总监，才华横溢。”
　　他的眉毛挑动了一下，凌夏薇立即知道，被林楚明看到和他一起吃饭的女生，就是这位Anya Wang。
　　凌夏薇微笑着与Anya握手，主动提起她最近的设计，言辞态度恳切，瞬间赢得了这位眼光挑剔的设计师的好感。
　　林楚潇微笑。她在出席宴会前，做足了功课。
　　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Anya Wang才走开和另一位宾客聊天。
　　凌夏薇与Anya交谈完毕后，目光便不时关切地投向不远处的林主编。
　　林主编年过半百，为人谦和，唯独酒量浅薄，几杯香槟下肚，脸上已泛起红晕，说话声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林太太从不出席宴会，她临行前千叮万嘱，拜托心细如发的凌夏薇务必帮忙看顾。
　　见林主编又兴高采烈地要去拿侍者盘中的酒，凌夏薇便适时地走了过去，温婉地插话道：“主编，您刚才不是说这两天胃不太舒服吗？还是喝点热茶暖暖胃吧。”她边说边自然地接过林主编手中的空杯，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热普洱茶递到他手中。
　　林主编愣了一下，看到凌夏薇眼中关切的笑意，这才恍然记起太太的嘱托，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额头：“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还是夏薇细心。喝茶，喝茶。”
　　他和品牌方公关和宣传的负责人聊了一会儿，聊到兴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几杯。二十多年的职场历练，他还是没有练出酒量，可谓是平生憾事。
　　晚宴在和谐愉悦的气氛中结束。
　　林楚潇和凌夏薇将微醺的林主编送回家中，交到林太太手中后，才笑着离开。
　　经过江边时，他们下了车。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萦绕在发梢与衣襟间的酒气和香水味。
　　“累了吗？”林楚潇低头，轻声问妻子。
　　凌夏薇轻轻摇头，将身上披着的他的西装外套拢紧了些：“还好。不知道陶陶睡着没有？”
　　“时间还早，她应该刚睡下不久。”林楚潇看了看手表，提议道，“我们去江边走走？”
　　凌夏薇眼中漾开一抹暖意，点了点头。
　　他们携手漫步到不远处的滨江步道。远离了宴会的喧嚣，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拂过耳畔的声音，以及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交响曲。
　　凌夏薇脱下穿了一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轻轻舒了口气。
　　林楚潇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凌夏薇望着江面闪烁的霓虹倒影，脸上露出了微笑：“好像回到了以前。”
　　婚前，他们总会忙里偷闲，常常会像这样，在夜深人静时，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看看夜景，聊聊天，分享彼此的疲惫与梦想。
　　“嗯。”林楚潇应道，手臂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现在他们多了个牵挂，这样的二人世界，确实是难得了。
　　因为家中两岁不到的女儿，和顾及到她的情况，像这般夜晚在外流连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此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看着眼前繁华依旧、却因身边人而显得格外温柔的夜景，林楚潇心中被一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感充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头发上，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她亦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
　　一弯新月挂在远空，为这个温柔的夜晚标注下一个清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