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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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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凡的春天在冬天姗姗来迟。
那天,他带着程诺回他的母校办点事,之后去了一趟图书馆。
那座名家设计的建筑在冬日的余晖下闪闪发亮,程诺在建筑前的水池旁停住了脚步,想看看水里有没有鱼。结果让他很失望。
迟早他会知道,不是所有的水里都会有鱼,正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人所愿。
程一凡在旁边的洋紫荆树上摘下一块树叶,给他折了一只小兔子,他的小脸上才又露出了笑容。
在去食堂的路上,程诺倒着走路,给爸爸讲他的小兔子是如何和小乌龟赛跑的。结果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看着手机经过的女生。
程诺很乖巧,立即向她道歉:“姐姐,对不起。”
那女生听到“姐姐”两个字,马上笑逐颜开,不仅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很客气地说:“是我不好,没有看到你。”
程一凡端着餐盘回到餐桌那边时,程诺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聊天。是刚才那个女生。
她看到程一凡,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程一凡留意着他们的谈话,原来他们谈论的是蝴蝶的一生。
蝴蝶是完全变态类昆虫,它的成长过程需要经历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至关重要,影响着它能不能成为一只蝴蝶。
“一般蝴蝶的寿命很短,只有几天;有些蝴蝶的寿命会有六个月,它们还会迁徙,小红蛱蝶能飞越大海。”
她睁大眼睛:“你懂得很多呢。”
得到肯定的程诺很高兴,他说:“蝴蝶是会飞的花朵。”
她有点惊讶:“这个比喻很恰当呢。”
程诺很骄傲:“这是我姨姨说的。”
凌夏薇曾经和他一起做过幼儿园作业,他在“演讲与展示”中的演说内容就是“从毛毛虫到蝴蝶”。
结果,程诺还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程一凡有点不好意思,反倒是那个女生落落大方。
分别时,她说:“希望还有机会可以见到你们。”
程诺笑着和她挥手,将手中的树叶小兔子送给了她。
她珍而重之地收下。
程一凡和杨晓颐的交往很顺利。程诺一早就将父亲和母亲分开的信息告诉了她,她对此反应正常。
程一凡发现,他在感情上比较被动,因为他遇上的女生通常比较主动,只除了一个人,他求之不得的那个人。
像是宿命般,杨晓颐是大学讲师,在外国语学院讲授英语口语。
就有些方面来说,她是比凌珊珊更理想的对象。和程一凡年纪相仿的她思想成熟,为人十分稳重,最难得的是,她喜欢程诺。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约会,有时程诺会跟着一起去,有时不。没有见到程诺时,杨晓颐还会有些失望。偶尔,程一凡有种错觉,她喜欢的是程诺,而不是他。
不过,这样似乎关系也不大。程一凡自觉也能接受。
杨晓颐对文学也相当喜爱,凡是程一凡看过的书,她似乎都看过,并且有自己的见解,两个人不虞没有话题。
程一凡再没有刻意地做过什么,这次,他成熟理智地谈恋爱,没有强求,没有负担。
一天,杨晓颐问他:“诺诺说的姨姨,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呢。”
程一凡不知道儿子到底向她透露了多少自家的情况,笑而不语。
“照理,孩子不是应该更喜欢自己的母亲吗?”
程诺很少谈起母亲,最近一年,他和凌夏薇相处的时间,比和母亲相处的时间要多。
程一凡将自己和林楚潇及凌夏薇的关系说了一遍,笼统地说了自己和他们都是小学同学,林楚潇是他这一生很重要的兄弟。
于是,杨晓颐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的兄弟?”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红红的。
一个周末晚上,他们约了林楚潇和凌夏薇吃饭,因为凌夏薇要加班,地点约在杂志社附近。
凌夏薇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脚步匆匆。
程一凡和林楚潇见到她时,都吃了一惊。
她带着口罩,眼睛红红的,偶尔打一个喷嚏,惊天动地。
除下口罩后,她的鼻子通红,精神萎靡,看起来有点憔悴。她没有打扮过,和平时光彩照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杨晓颐稍稍放下心来,眼前的女生看起来本来面目应该很清秀,但此刻实在是过于憔悴,没有任何的威胁力。
林楚潇是个精明人物,看到杨晓颐的表情,就猜到了凌夏薇的用意。
人和人之间,第一印象很重要,经此一役,日后凌夏薇再怎么打扮也没有用,在杨晓颐的认知里,她就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女生。
他放下心来,配合凌夏薇的用意,尽力烘托程一凡。
程一凡哪里不知道他们的用意,只得苦笑。
但杨晓颐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凌夏薇不错是思维清晰,但记忆力似乎有点不太好,反应能力似乎也有些不太好,她知道凌夏薇曾昏迷长达六个月的事,心中涌起了无限同情。
程一凡这才明白,林楚潇说凌夏薇比以前难对付的意思。这哪里只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分明是脱胎换骨,换了是以前的凌夏薇,才不会为谁演戏。对于他们的心意,他不是不感动的。
饭局在相当友好的气氛下结束,杨晓颐一直保持着笑意盈盈。
林楚潇知道,从此他们都很安全了。
程一凡送杨晓颐回家的路上,她有点唏嘘地说:“夏薇的钝感力不错,我想她绝对不会内耗。”
程一凡微笑。凌夏薇肯定不会内耗,但钝感力和她能不能扯上关系,真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时间过去,他们无可避免地都改变了,变得更加成熟体贴,做事滴水不漏,让身边的人舒服。
有些记忆仿佛真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家的路上,凌夏薇还是在不停地打喷嚏,这突然的降温让她有点措手不及,所以她的萎靡也不完全是装的。她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回到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她还是没有醒来。
林楚潇心疼地抱着她。
泡了一个热水澡后,她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这一晚,他们的女儿陶陶在爷爷奶奶家过夜,林楚明一早声明,想侄女陪她过一晚。本来林楚潇对妹妹是有点不放心的,但父母在女儿身边,一定会好好看着她,所以,他放下心来,打算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他打了视频电话给父母,看到女儿熟睡的小脸孔,有点牵挂。不过眼前的妻子更加让他心疼。才泡完澡,她就坐在电脑前看起稿子来。隔了一年才重新投入职场,她似乎很拼命。
她说:“下一期会有一个年夜饭的特辑。这个话题很多杂志都做过,但每一次,都觉得值得期待,衣食住行,这个‘食’,大家都喜欢,尤其是在春节这种日子,从食材的寓意,到不同地域的烹饪习俗,再到家族传承的独家菜谱……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工作时的神采,“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春节这种团圆的日子,每一个看似微小的习俗,背后可能都藏着几代人的记忆和情感。这些都值得被记录下来,被保存,被回忆。”
他微笑着点头:“这个主题很好,很有温度。”他能感受到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也支持她去做任何让她感到充实和快乐的事情。
不过,看着她此刻认真工作的模样,林楚潇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今晚聚餐时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想笑又强忍住的古怪表情。
这个晚上,凌夏薇不遗余力地“降低”自己的形象分、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人畜无害又有点傻气的旧同学,她很成功,杨晓颐从一开始略带审视到后来明显放松、甚至被逗笑的表情,让他和程一凡都很努力地忍住,才没有笑场。
凌夏薇何曾这样抹黑过自己?为了帮助杨晓颐消除可能存在的“威胁感”,她简直作出了史上最大牺牲,用心良苦。现在程一凡可能已经在苦恼,要如何做才能还得起这个人情。
女生的想法,有时候真是奇怪又可爱。
林楚潇心里觉得好笑,明白她这么做的必要性。他们都真心希望程一凡能够走出过去的阴影,开始一段崭新而顺利的感情。
这次聚餐前,她特意和程诺通过电话,看来是聪明伶俐的诺诺提供了有用情报。听说,这个恋爱对象,还是程诺帮自己的父亲争取到的。下次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孩,一定要好好奖励他。
夜深了,凌夏薇依然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橘黄色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专注的身影。林楚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这种她重新充满活力的样子,是他过去一年多里日夜祈求的景象。但此刻,看着她将所有注意力都给了工作,他心里那点属于丈夫的、想要被关注的情绪又开始悄悄冒头。
他会想个办法,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以前,他就很懂得这一招,像他说过的那样,凌夏薇值得他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思。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电视机前,打开家庭影院的设备,在片库里略一搜寻,便找到了目标——那部有着她最喜欢的歌的电影。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放大音量,只是按下了播放键,然后调到了电影即将结束,那段悲壮的空战之后,幸存的人重新开始生活,带着悲伤与宿命感的旋律缓缓响起的时刻。
悠扬而深情的女声吟唱,透过高品质的音箱,在寂静的夜里低回地流淌开来。
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凌夏薇微微侧耳,聆听着从客厅另一边传来的、熟悉的旋律。
她放下手,转过头,目光望向昏暗的客厅那头。
林楚潇就站在光影交界处,没有看她,只是仿佛随意地听着音乐,但那挺拔的背影里,只差没有直接写上“我在等你”这几个字。
凌夏薇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怎么会不懂他的小心思?如果她没有配合,恐怕他会将他的行动升级。他一向是个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人。
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站起身,朝着那个故意制造氛围的男人走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林楚潇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但他没有回头,直到凌夏薇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相拥着,在《There You'll Be》的旋律中,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喃喃地说:“In my heart there wi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for all my life.”
电影从头开始播放。
听到某句对白,凌夏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问:“怎么啦?”
“他说,聪明人会想办法不让战争发生。可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停止过战争。”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也是最大的资源浪费,而且,更让人悲哀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战死的人,多数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兄弟,或许会得到一纸荣誉证书,却给家人留下无尽伤痛。
凌夏薇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因为,那么多人祈祷世界和平,世界依然存在战争。命运的主宰很不合格。
“所以一定要让自己强大,保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人和国家都一样,要自己争气。”
“除非站在权力顶端,否则,个人的力量好像也没有什么用。重要关头,为了国家和民族,人会去做一些其实并不想做的事。”
“那么,做好自己,应该就足够了吧。我们的人生,也不需要那么大的课题。”
这是事实,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好处,过好自己的人生,就算功德圆满。
他们安静地继续看电影。夜晚的温度有点低,凌夏薇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林楚潇拉过毯子裹住两个人,又低头吻了她一下,才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屏幕上。
看到某个片段,林楚潇问凌夏薇:“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会用什么力度来爱我?”他之所以爱得这么张扬,完全是因为她过于含蓄低调,想从她嘴里听到甜言蜜语,必须要说出口。否则,他只能做个怨夫。他才没有这么笨。
凌夏薇没有犹豫:“Max Power。”
他将自己的脸靠在她的头发上,在她耳边呢喃着:“凡事留有余地比较好。”每次都能从她这里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真是没有爱错人。他又忍不住低了一下头。
她反问:“你会不会留有余地?”
“不会。”声音极温柔。
爱是全情投入,稍有犹豫,都不能称之为爱。如果爱,就深爱;如果不爱,彻底走开。任何的优柔寡断和纠缠不清都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笑了:“这句话可以这样用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
“不讲道理。”
“我偶尔也会有想不讲道理的时候。”
“我喜欢这种时候。”她似乎已被他感染,整个人在生活呈现出更大的活力。他喜欢这样的她。
“真的吗?”
“真的。你对我的人生都没有什么疑问,让我有些郁闷。”
“很多人生问题的参考答案都是略,还是没有疑问的好。”
说说笑笑间,几乎长达三个小时的电影看完了。
凌夏薇像是完成任务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以前也偶尔看过几眼,一看到时长,就打了退堂鼓。有人陪着一起看始终不一样。
他有点意外:“那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
“舅舅喜欢流行音乐,我从他喜欢的歌里,找到我喜欢的歌。”
“外公呢?”
“外公喜欢看书,《论语》,《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之类的。”
“外公喜欢音乐吗?”
凌夏薇笑了:“外公有一个二胡,常常会拉,有点吵。”
“你呢?”
“我会帮忙擦松香。”
林楚潇失笑:“这也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本领。”
“一般二胡听起来会有点悲伤,但很奇怪,演奏广东民乐就不会,像《彩云追月》,听着只会觉得悠扬悦耳。”
“谢谢外公,把你教的这么好。”
她的眼圈红了。
他抱紧她,温柔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