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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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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午,程一凡牵着程诺的小手,走进了图书馆,这座熟悉的、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建筑。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图书馆里人不多,更显静谧。
程诺一进入儿童绘本区,就像小鱼游回了大海,立刻被琳琅满目的彩色绘本吸引,挣脱爸爸的手,熟门熟路地跑到低矮的书架前,踮着脚挑选起来,然后抱着几本心仪的书,找了个小蘑菇造型的软凳,像模像样地读了起来,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开心。
程一凡没有打扰他,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放空地看着儿子。
程诺在这方面像他。这个小男孩喜欢看书,用他这个年龄的思维去理解去吸收书籍提供给他的养分,他说话已经颇有条理,有时候,就一个小小的故事,提出许多问题,说出自己的见解。
有时候,他觉得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痛,程诺承受了这个年龄本来不应该承受的沉重。
但是,必须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过去,就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决,才得到离婚的结局。
他看着程诺的眼神,多了一分歉意。
日后,也许就只得父子俩相依为命。他会认真教导,尽量避免错误,希望程诺的性格不像当初的他那样优柔寡断缺乏勇气。
在绘本区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程诺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好奇地探索图书馆的其他区域。程一凡便牵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社科期刊区,一排排书架上陈列着各类的杂志。
程诺对文字自然不感兴趣,但他的小手却不安分地四处指着。忽然,他踮起脚,从一架陈列着文学艺术类期刊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封面设计素雅的杂志,献宝似的递给程一凡:“爸爸,你看!”
程一凡下意识地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凌夏薇所在的那家杂志社出版的月刊。这本杂志不是最新的那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放到了最前面。
他拿着那本杂志,指尖有些发凉。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缓缓地翻开了扉页。目录页上,编辑名单里,那个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名字,赫然在列——凌夏薇。
尽管知道她此刻仍躺在病床上,但看到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眼前,仿佛还带着她伏案工作时的沉静气息,程一凡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神情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复杂。
自从重遇她,知道她是这本杂志的编辑之后,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期的杂志。他买了杂志,带回公司,午休的时候,慢慢翻看。这样,仿佛是能够接近她的唯一一种方式。
小小的程诺仰着头,看着爸爸盯着书页出神的样子,也好奇地凑过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顺着爸爸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印刷清晰的“凌夏薇”三个字上。
忽然,小家伙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名字上,然后抬起头,对着程一凡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稚气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爸爸!这是姨姨的名字!薇薇姨姨!”
程一凡愕然地低头看向儿子。
他怎么会认识?还认得这么准?
一个画面猛地闪进程一凡的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家庭聚会中,林楚潇似乎抱着程诺,手里就拿着一本类似的杂志,当时他好像确实指着内页凌夏薇的名字,笑着对懵懂的程诺说过:“诺诺看,这是姨姨的名字,凌——夏——薇——姨姨是不是很厉害?”
那时,程诺还很认真的点着头。
但那不过是大人逗弄孩子、随口一说的寻常瞬间,程一凡自己都几乎忘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这么久,程诺居然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并且能准确地将印刷体的名字和“薇薇姨姨”对应起来!
这孩子,对凌夏薇,似乎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亲近感和记忆。
这份莫名的亲近,曾让所有家人都感到惊讶和不解。有人归因于那微薄的血缘联系,有人则觉得或许是孩子单纯的直觉,喜欢凌夏薇身上那种安静温柔的气质。
凌珑和李浩源的儿子李延熙也喜欢他的姨姨,但绝对没有程诺这样痴缠。程诺每次见到凌夏薇,都第一时间冲过去找她,将那些连父母都不肯告知的事情,悄悄地在凌夏薇耳边说出,引得凌夏薇不停微笑。
凌夏薇记得程诺的生日,每年都会送上生日礼物,不是她自己亲自送过来,每次都是托了姐姐凌珑带给凌珊珊。有时候是一套衣物,有时候是一本书,她甚至送了一架天文望远镜给程诺。程诺喜欢在晚上看星星,拉着爸爸一起寻找那些遥远的星座,听那些与星座有关的故事。
程一凡因此也喜欢上了观看星空。那些遥远的,无法触摸的星光,就像一个美丽的梦,给他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此刻,程一凡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孩子的世界纯粹直接,喜欢便是喜欢,记得便是记得。
如果成年人的世界也是这么简单,那就好了。其实,世界一直都很简单,复杂的,只是人。
这几年的经历,到如今仿佛就像一场梦,当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留下这么多的失落与遗憾。
是偶然,也是必然,人的命运,其实是自己一步一步选择出来的,和其他人无关。
难怪有些人会对过去念念不忘,因为现实生活中,实在是有太多的痛苦与无奈了。
程一凡无数次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但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他知道自己会向前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爸爸?”程诺稚嫩的声音将程一凡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小男孩见他久久不语,疑惑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程一凡低下头,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心中依然有着苦涩与茫然。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程诺柔软的头发,然后将那本印有“凌夏薇”名字的杂志,合上,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将其放回了原处。
“走吧,诺诺,我们该回家了。”他牵起儿子的小手。
转身离开期刊区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本杂志所在的方向。
他们带着借到的几本书,离开了图书馆。走出图书馆,走到那棵木棉树下时,程一凡回了一次头。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满图书馆,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晚上,给程诺讲完故事,等他睡着后,程一凡去到了书房,静静地翻起了书。
有些书已经有了一定的年头,泛黄的纸页上记载了当年的时光,将回忆带到了现在。这些当年他和凌夏薇一起翻阅过、讨论过的书,他从来不曾想过要舍弃。这些书籍是他回忆的载体,只要它们存在,回忆就不会消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当年那些朦胧的情愫,跨越漫长时光,依然存在,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一份纯粹的懂得,一种真实的投契,而这个世间,只有那个时候,那个人,曾经给予。
因此,年少时的纯真感情,重遇后动魄惊心的惊鸿一瞥,使他少年与成年的感情无缝接轨。
只是,他的犹豫与懦弱,让他错过了延续感情的可能,空留遗憾。
如今,是时候放下了,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他已经明白,错误或许可能纠正,但遗憾永远无法弥补,错过了那个时间节点,遗憾已经永远是遗憾。
一个下午,他的电话响了,来电的人是他这一生绝对不想失去的兄弟。
林楚潇告诉他,凌夏薇的康复情况理想,已经出院回家了。
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多说,轻描淡写说完这件事后,就挂了电话。
程一凡感到高兴。
在凌夏薇醒来后的整整两个月里,他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她的病房,甚至没有打过一通问候的电话。
这不是冷漠,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近乎苛刻的克制。
他很想看到她,亲眼确认她的安然无恙,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笑容,但,他还是放弃了。
现在他已经离婚,不再是凌珊珊的丈夫,也不再是她的堂姐夫,这种身份,可能给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记忆和认知或许都尚未完全清晰的凌夏薇,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压力。
他不想让她为自己难过。
他知道,自己和凌珊珊离婚的事情,凌夏薇很可能已经从家人那里知晓。他甚至可以想象,当她知道这一切时,那双刚刚重新认识世界的、沉静的眼眸里,会掠过怎样的复杂情绪。
他也想告诉她,其实他一切还好,不需要担心。
但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没有准备好,以一个纯粹的、了无牵挂的“林楚潇兄弟”的身份,或者仅仅是一个遥远的“小学同学”的身份,去坦然面对他们夫妻二人。
他对凌夏薇的那份执念,在经历了她生死未卜的煎熬、以及自己婚姻彻底破裂的洗礼后,其实早已悄然放下。那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释然与安置。他将那个穿着白衬衫、趴在河涌边念诗的少女身影,将那份源于灵魂共鸣却无缘相守的深刻遗憾,将那些不期而遇的回忆交错妥帖地安放在了少年记忆的博物馆里,不再让它再侵扰现实的生活。
他是真心地、毫无保留地祝福林楚潇和凌夏薇。看到林楚潇是如何在绝望中坚守,如何用近乎燃烧自己的方式去唤醒爱人,他深知,这世上没有人比林楚潇更配拥有凌夏薇,也没有人比凌夏薇更值得林楚潇如此倾尽所有的爱。
他只是觉得,或许,遥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着他们幸福圆满,对他而言,是更容易接受的方式。靠近,需要太大的勇气,去直面自己那已然落幕的过往,去扮演一个云淡风轻的友人。
离婚之后,他像是主动切断了一些信息源。离开凌珊珊,自然离开了来自凌家那边的许多日常消息。他很少再能听到关于凌夏薇康复进展的细节,她是否已经一切如常?他很想知道,可是,他没有主动去询问。
林楚潇也很少打电话给他了。
程一凡理解。他完全能想象林楚潇现在的生活——必然是围绕着凌夏薇的康复训练、女儿的养育、以及重新衔接中断的工作而忙碌不堪。那是失而复得的瑰宝,需要投入全部的心神去呵护,哪里还有闲暇分心去想其他?偶尔一两条简短的报平安信息,已经足以维系他们之间那份历经考验的兄弟情谊。
他将自己离婚的消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了林楚潇。
电话那头的林楚潇沉默了片刻,没有过多的惊讶,也没有虚伪的安慰。他只是语气坚定地说:“一凡,无论发生什么,你记住,我们永远是兄弟。”
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劝慰。它承认了生活的复杂性,也捍卫了情感的纯粹性。
程一凡知道,林楚潇懂他。懂他的挣扎,懂他的选择。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未来的角色定位——是林楚潇可以托付后辈的兄弟,是凌夏薇生命中一个渐行渐远、却曾留下过痕迹的旧日同窗。他需要习惯这个角色,将这个身份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剥离掉那些不该有的、多余的情感投射。
这个过程或许需要时间,或许会伴随着偶尔袭来的怅惘,但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他常常会想,也许很快,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当凌夏薇的身体彻底康复,当他们的生活完全重回正轨,当他自己也真正从内到外都接受了现状之后……
他会安然地、坦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带着真诚的笑容,以老友的身份,问问她的身体,逗逗他们可爱的女儿,然后和林楚潇像那个除夕夜一样,坐下来,泡一壶茶,畅谈那些共同的、遥远的过去,或许,也能分享一些彼此当下的、与风月无关的心事。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而他,会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