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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两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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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这天,程家还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
这天才独自回来的程一平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化解这种气氛,她昨晚接到父母的电话,今天就急急地回来了,心中带着忧虑。
凌珊珊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面前的水杯早已凉透。
程一平陪着父母,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程一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楚潇”的名字。
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一凡从书房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如常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平稳:“楚潇。”
他听着电话,没有开免提,客厅里足够安静,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林楚潇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见程一凡听着听着,背脊似乎微微僵直了一瞬,他极其简短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太好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克制,甚至有些过分平静。
挂了电话之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径直转身,快步走进了最近的洗手间,“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门。
客厅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种预感在无声地蔓延。
洗手间内,程一凡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紧紧咬着牙关,额头顶着屈起的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外面的人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混杂着欣慰、激动、释然以及更深层复杂情绪的海啸,正如何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用力捂住嘴,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袖口。
她醒了。
她真的醒了。
这六个月来的担忧、压抑、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煎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是为了自己,仅仅是为了那个挣扎着从死亡线上回来的生命,为了他那守在病床边形销骨立的兄弟。
过了好一会儿,洗手间的水龙头响了起来。又过了几分钟,门才被打开。
程一凡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用力洗过脸。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但细看之下,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还是泄露了他刚才并不平静的内心。
程一平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又担忧地看向凌珊珊。
凌珊珊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程一凡一眼,只是盯着面前那杯冷掉的水。
程一平清晰地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地颤抖着。
她什么都明白。那个电话,程一凡瞬间的失态,以及他此刻强装的镇定,都只指向一个原因——凌夏薇醒了。这个消息,对她丈夫的冲击如此之大,大到需要他躲起来平复情绪。她也刚刚收到堂姐的信息。
程一平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段婚姻里的痼疾,早已病入膏肓,非药石可医。
春节假期结束后,家里的气氛诡异而平静。程一凡没有再提去医院的事,也没有再和凌珊珊发生争执,他依旧上班下班,陪儿子玩耍,履行着一个丈夫和父亲表面上的责任。但那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程一平找了个机会,和程一凡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她没有指责,只是作为一个姐姐,关切地询问他未来的打算。
出乎她的意料,程一凡的情绪异常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醒和决然。
“姐,”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珊珊已经走到尽头了。以前或许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回不去了。继续捆绑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程一平:“我已经有了决定。”
他们这场婚姻,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因为他的优柔寡断。如今的他,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每次快要将巨石推到山顶时,巨石又会重新滚落至山脚,惩罚永无尽头。这种单调、重复,看不到尽头的生活,早应该结束了。
他无法通过沉默来获得安宁,只有勇敢审视自己的生命选择,才能从心灵的牢笼中解脱。
程一平看着他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明晰和坚定,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无声叹息。
不久后,在一个平静的傍晚,程一凡和凌珊珊进行了一场异常冷静的对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互相指责。
程一凡平静地、清晰地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凌珊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她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奋力争取、共同生活了数年、育有一子的男人。
她发现,当这一刻真正来临,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或许是因为,在除夕夜那场彻底的爆发和之后几天的冷战中,她早已预见了这个结局。也或许是因为,在窥见了他心底那片她永远无法抵达的荒原后,她终于明白,强求的瓜,永远不会甜。
这一次,程一凡的态度没有丝毫犹豫和摇摆。他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关于财产,关于孩子。凌珊珊从未见过他如此决断的样子,仿佛卸下了所有的枷锁和伪装。
他只要了程诺的抚养权。至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几乎全部留给了凌珊珊,包括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以及大部分存款。
凌珊珊没有和他争。不是因为那些财产,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场失败的婚姻里,表面来看,程一凡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亲,尽责,体贴,稳重。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确实如此。他精神上的游离和那份无法给予她的完整爱情,严格来说,并非婚后的背叛,而是早在他们结婚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事实。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她看到了他的好,主动靠近,努力争取来的。她享受过他带来的稳定和关怀,也承受了他心底那份永恒缺憾所带来的冰冷。如今走到这一步,不能全部怪他,是她自己当时执意忽略他的游离,一心想做一个得到他的赢家,她也要对自己失败的婚姻承担责任。
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冷静地、近乎理智地接受这个事实,分析这段关系的得失。这种成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如同他们最后这场对话一样,平静无波。
当拿着那张解除婚姻关系的证书时,凌珊珊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程一凡走向另一边。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心中空落落的,却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
一段强求得来的缘分,终究是走到了尽头。而她,在经历了最初的执念、中间的挣扎与最后的幻灭后,似乎也在这场情感的浩劫中,被迫迅速地成长了。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程一凡收拾东西那天,是个周末的午后。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有衣物、一些私人物品,以及书房里所有属于他的书。
他一本一本地,仔细地将那些陪伴了他无数日夜的书籍打包,放入纸箱。那些厚重的专业典籍,那些他偏爱的文学小说,还有那本被牛皮纸包裹着、写有“给薇薇”字样的旧书,也安静地躺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里,随着他一起,离开了这个不再属于他的家。
凌珊珊站在客厅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他忙碌。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言挽留。她心中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一凡将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最后落在凌珊珊身上。
“我走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凌珊珊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
程一凡抱起一个箱子,又示意搬家公司的人将其他箱子搬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身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带着他所有的书,和他四岁多的儿子程诺,住回了父母的家。
程诺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在父母正式分开前,程一凡和凌珊珊已经分别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温和地跟他谈过很多次。他们告诉他,爸爸妈妈以后会分开住,但他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妈妈对他的爱一点都不会少,他随时可以去看妈妈,妈妈也会经常来看他。
四岁多的程诺,对于“离婚”这个词的含义或许还很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消失了,爸爸似乎比以前轻松了一些,妈妈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每次来看他,笑容都更加真实温暖。他小小的世界里,安全感并未崩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所以,他很放心,甚至对于能和爷爷奶奶、爸爸一起住,还隐隐有些新奇和兴奋。
程先生和程太太对于儿子离婚,最初是震惊且难以接受的。他们传统了一辈子,总觉得“离婚”这件事离他们很远。但在那个除夕夜,亲眼目睹了儿子和儿媳之间那深不见底的鸿沟,听到了那些令人心碎的对话后,他们沉默了。
如今,看到儿子搬回来后,眉宇间那份常年挥之不去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沉郁和紧绷,竟然真的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甚至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感。虽然这“重担”是他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婚姻,让他们感到唏嘘,但作为父母,他们更在意的是儿子是否真的快乐。
再加上宝贝孙子程诺就在身边,小家伙天真烂漫的笑容和依赖,极大地抚慰了两位长辈复杂的心绪。他们看着儿子带着孙子在小区的运动场踢球,看着儿子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神情是多年来未见的安然,他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他们都还年轻,还有机会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宁和幸福。
程一平对于弟弟离婚的决定,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异议。她比父母更早、也更深刻地了解弟弟内心的挣扎与那片无法填补的荒芜。她知道,那段婚姻对于程一凡而言,更像是一个尽职尽责扮演的角色,而非发自内心的沉浸。她相信,弟弟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是他在权衡了所有之后,为自己,或许也间接为凌珊珊,选择的他认为最好的出路。
作为姐姐,她尊重他的选择,也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他毫无保留的支持。只是,看着原本被所有人看好、看似美满登对的婚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心中不免还是泛起一阵物是人非的唏嘘。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程一凡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轨道。白天上班,下班后回家陪父母吃饭,辅导儿子功课,周末带儿子去公园。他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他不再需要去刻意迎合谁,不再需要去扮演一个在人前事事俱到热情洋溢的完美丈夫。他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工作和陪伴儿子成长上。偶尔,他会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那本旧书发呆,但眼神里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遗憾,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的怀念。
离婚,不是一场胜利,也不是一场失败。它只是一次纠错,一次对真实自我的勇敢面对,一次放彼此一条生路的艰难抉择。
窗外的行道树抽出了新芽,春天如期而至。
程一凡抱着程诺,站在父母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渐渐泛绿的街景。怀里的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