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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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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城市经历季节的更迭,让一个人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让一个家庭走过了从绝望深渊到重获新生的漫长旅程。
凌夏薇在阔别已久的家中,重新开始她曾经被按下暂停键的生活。
家,还是那个熟悉的家,却被林楚潇布置得更加温馨舒适,处处可见方便她行动的贴心细节。空气中漂浮着炖汤的香气,那是林太太一早过来为她准备的。书桌上的杂志,是同事给她送过来的。而最让她宽慰的,是她的女儿。
离开时,她还是一个襁褓中只会吃睡的奶娃娃。归来时,她已经是一个满屋子蹒跚学步、会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有着自己小脾气的一岁孩童了。
血缘的牵引是奇妙的。小家伙并没有对妈妈感觉生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找到妈妈,伸出小胖手要她抱,将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她颈窝里,依赖地叫着“妈妈”。
凌夏薇的身体恢复情况良好,虽然比起从前依旧清瘦,体力也大不如前,需要定期到医院复查,进行认知和肢体功能的康复训练,但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林楚潇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工作能推则推,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陪着她和女儿,耐心引导她适应新的生活节奏,陪她做康复,给她读报纸,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加倍弥补回来。
生活,朝着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方向缓缓驶去。
一个午后,女儿刚被林楚潇哄睡,家里一片安宁。凌夏薇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门铃在这时轻轻响起。
林楚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凌珊珊。
凌珊珊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一丝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她看到靠在沙发上的凌夏薇,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夏薇,今天感觉怎么样?”
“姐,你来了。我很好。”凌夏薇也微笑着回应,示意她坐下。她能感觉到,凌珊珊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林楚潇为凌珊珊倒了杯水,然后很自然地站起身,说道:“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他给了凌夏薇一个安抚的眼神,便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了姐妹二人。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凌珊珊捧着温热的水杯,没有立刻喝。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凌夏薇,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夏薇,我和一凡离婚了。”
凌夏薇微微一怔,看着凌珊珊。
没有预想中的怨愤,没有不甘的控诉,也没有悲伤的眼泪,凌珊珊的脸上只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激烈争执后的彻底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凌珊珊继续说着,声音平稳:“手续前几天刚办完。感情走到这一步,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她顿了顿,嘴角牵起淡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容,“他只要了诺诺的抚养权,其他的,房子、存款、车子,几乎都留给了我。其实,我并不需要这些。”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洞悉:“我知道,他这么做,是想彻底割裂过去,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
一个没有凌珊珊,或许也没有那些沉重过往的全新生活。
凌夏薇安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询问缘由更是唐突。这段婚姻的破裂,她隐约感觉到与自己有关,却又无法确切地指向某个具体的事件。那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由无数细微的疏离、无法填补的情感空缺和一场突如其来的真相揭露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凌珊珊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争强好胜,只剩下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你别多想,这和你没有直接关系。是我们自己的问题,积压得太久了。”
他们结婚之前,那些问题就已经存在了。可是,不只是程一凡,她也一样,明明知道感情出现了问题,却拼命去掩饰,仿佛不提起,那些阴影就不存在。问题越积越多,等到她想去解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凌夏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显得苍白。
凌珊珊放下水杯,站起身,“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离开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流露任何需要同情的意思。
送走凌珊珊后,林楚潇走到沙发边,在凌夏薇身边坐下,自然地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凌夏薇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轻声问:“你早就知道了?”
林楚潇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一凡跟我提过。”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平和,“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告诉你。”
她沉默不语。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夏薇,别人有别人的人生,会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离婚是他们之间的事,是他们权衡之后认为对彼此都好的出路。那只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轨迹,与你,与我们,都没有关系。”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安全感都传递给她:“我们只需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珍惜我们拥有的现在和未来,就够了。”
她喃喃地说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凌夏薇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渡的河,需要走的路。程一凡和凌珊珊选择了他们的解脱,而她,历经生死,更应该珍惜这失而复得的生命,和眼前这个将她捧在手心、给予她无限包容与爱意的男人。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春日的天空清澄明亮。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
她握紧了林楚潇的手,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抱,心中那片因为堂姐离婚消息而泛起的微小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凌夏薇生日那天,林楚潇送给她一条项链,这一次,吊坠是一朵精致的梅花。
凌夏薇收惯了他的礼物,知道这也是特别订制的项链,微微一笑。他大概打算将这世间她喜欢的花都送给她。
他将项链系在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问道:“知道这朵花背后的含义吗?”
她轻轻念道:“潇洒托身溪谷,清高不染红尘。数点幽花的砾,包藏万斛阳春。”
他微笑:“连云松竹,万事从今足。”
从厨房出来的凌珑看着妹妹妹夫双双掉书袋,摇了摇头。
四岁的李延熙和一岁的林君陶在地毯上玩耍,积木玩具四处散落。李浩源好脾气地将玩具聚集到一起,不到一会儿,地毯上又乱了,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憨厚的李延熙很照顾表妹,虽然听不懂表妹表达得不甚清晰的话,但还是很努力地去理解,将他认为的事实用行动表现了出来,两个小孩玩得十分开心。
午餐已经煮好,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坐在餐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午饭。
凌珑见到妹妹精神已经大好,心中欣慰。
现在的凌夏薇,原来的那股清冷气质已经淡去一半,脸色较为温和,看着容易亲近多了。
凌珑聊起了小时候姐妹俩在一起、为数不多的趣事,有些片段她记得不太清晰了,反而是凌夏薇提醒她。
凌珑觉得自己更像那个撞过脑袋的人。但从小到大,妹妹的记忆力都比她好,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妹妹的记忆力太好了,好的不好的都放在心上,十分令人担忧。不过,现在有林楚潇在她身边,这个妹夫那么懂得哄她开心,她应该没有什么时间忧愁了。
李浩源和林楚潇各自看着自己的太太,脸上都带着笑容。
两个坐在儿童餐椅上的小宝贝也都很乖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才刚刚抓得稳勺子的林君陶将食物洒落了一大半到桌面上,大家也不去纠正她,让她自由发挥。
下午,阳光和煦。凌志远和夏舒仪提着精心订制的、不算太大但十分精致的生日蛋糕,来到了林楚潇和凌夏薇的家中。
没有喧闹,这个生日安静而温馨。
凌珑和母亲占据了厨房,母女二人联手,默契地张罗着晚餐,很快,厨房里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晚餐时分,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凌夏薇喜欢的家常菜,口味清淡,充满了巧思和爱意。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起了晚餐。
没有了过去那种人声鼎沸的喧闹,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大家聊着家常,说着日常生活中的趣事,偶尔回忆起凌夏薇小时候的成长故事,大家都笑了起来。
凌夏薇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柔和的笑意。她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丈夫体贴地为她夹菜,看着女儿笨拙地学着用勺子,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平静的幸福所包裹。
她吹灭了蛋糕上象征性的蜡烛,在家人轻柔的生日歌声中,许下了心愿——愿家人平安健康,愿岁月静好如斯。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日,简单,温暖,被最亲近的人环绕。
夜色渐深,父母和姐姐一家起身告辞。小家伙玩累了,早已在林楚潇怀里沉沉睡去,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婴儿床。
送走家人,偌大的房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依然柔和明亮,和客厅里流淌的舒缓音乐。
林楚潇拥着凌夏薇,两人靠在沙发上,都没有立刻去休息的意思。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他们历经劫难后愈发显得珍贵的宁静相守。
“今天开心吗?”林楚潇轻声问。
“嗯。”凌夏薇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慵懒,“很温馨。谢谢你们。”
林楚潇摸着她的脸,笑道:“终于长出一点肉来了。”
凌夏薇有点警惕:“不要长太多肉才好。”
林楚潇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认真地说:“身上有点肉肉的正好与可爱程度成比例。”
她反应很快:“正比还是反比?”
他失笑。看样子她康复得很好,不光会担心体重,以前那种聪敏也已经悉数回归。他心中默默地感激上苍。
沉默了一会儿,凌夏薇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人生真的很无常。”
林楚潇的手臂收紧了些,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想起了长达六个月的黑暗沉睡,也想起了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属于凌家三姐妹的完整热闹。
“是啊,”林楚潇的声音也有些低沉,“谁能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他想到了程一凡和凌珊珊最终走向破裂的婚姻,想到了自己守在病床边那些绝望又必须坚持的日子。
“有时候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地和你,和宝宝在一起,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灯光,就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了。”凌夏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勘破世事后的通透。
林楚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他何尝不是如此觉得?曾经差点失去她的恐惧,早已将他生命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浮华都涤荡干净,只剩下怀里这个真实的人,和那份沉甸甸的、与子偕老的决心。
夫妻二人依偎在沙发上,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混合着唏嘘与庆幸的复杂情绪。为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也为他们在无常中紧紧抓住的、这份失而复得的相守。
不知过了多久,林楚潇感觉到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低头一看,凌夏薇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他胸前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稳步走向卧室。
窗外,月色温柔,星河无声。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