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夏而生》闻檀荼

7、名正言顺的对话

　　第一次负责具体活动环节，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关于“时光信箱”的执行，我脑子里盘旋着好几个需要确认的细节——明信片的设计稿终版审定、定制信箱的摆放位置与安保、当天人手的排班与调度……

　　这些，都成了我反复斟酌、试图敲开与程寄北之间那扇“公事对话”之门的理由。

　　然而，勇气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每次鼓足，又很快瘪下去。

　　“你还在磨蹭什么呀！”许薇看着我对着写满问题点的笔记本发呆，忍不住夺过本子，“看看，这么多正经问题！随便挑一个去找他讨论不就行了？”

　　她指着“明信片设计稿确认”这一条：“这个就很好嘛！关乎活动门面，当然要副部长把关咯！”

　　我咬着下唇，内心挣扎：“可是……设计稿宣传部不是审核过了吗？我再拿去问他，会不会显得多此一举？或者……能力不足？”

　　“哎呀，你想太多了！”许薇把本子塞回我手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是负责人，最终确认一下怎么了？显得你严谨负责！再说，”她凑近，压低声音，狡黠地眨眨眼，“这不正好是个由头吗？快去！”

　　被她连推带搡地鼓励（或者说怂恿）了两天，我终于在周三午休时分，捏着被手汗微微濡湿的笔记本边角，站在了高二教学楼楼下。秋日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已经开始泛黄的枝叶，在我脚下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像我此刻忐忑不安、却又隐隐期待的心情。

　　按照之前部门通讯录上的信息，我找到高二三班的后门。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午休或自习，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轻微的翻书声。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着，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眉。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连额前垂下的几缕柔软黑发都清晰可见，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那一刻，我几乎想转身逃走，不忍心打扰这片静谧，也害怕打破自己心中这份美好的画面。

　　但想到许薇的鼓励，想到开放日临近，想到怀里揣着的、或许能换来几分钟对话的问题，我还是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学长……”

　　靠近门口的一个男生抬起头，疑惑地看我。

　　“我……我找程寄北学长。”我硬着头皮补充道，感觉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那男生了然，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程寄北，有人找！”

　　窗边的身影顿住，他摘下一边耳机，循声抬起头。

　　看到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我时，他眼中掠过一丝轻微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我会找到教室来，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份讶异并未立刻完全散去。他放下笔，起身朝门口走来。

　　他走近时，带着一阵微凉的风和淡淡的、属于纸张和墨水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温和的感觉。

　　“林栖迟？”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语气是询问式的，带着确认，“有什么事吗？”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很自然地停留，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那眼神里没有了开会时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面对突然到访学妹的寻常柔和。

　　“学长好，”我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不去在意如擂鼓的心跳，“是关于开放日‘时光信箱’的一些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我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像举着一个证明自己并非无故打扰的信物。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挂钟，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随即点了点头：“可以，去走廊那边说吧。”他侧身示意，动作自然而绅士。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阳光充沛，能听到楼下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我摊开笔记本，逐条提出我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

　　他身体微微靠着窗台，听得非常认真，目光随着我指尖点过的条目移动，偶尔会抬眼看向我，那眼神专注，让我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生怕说错什么。

　　“明信片的设计稿我看过了，宣传部审核过没问题，颜色和版式都挺清爽，可以直接交给他们联系制作。”他条理清晰地回应，语气平和。

　　“信箱摆放的位置，你的提议很好，就放在主干道入口和教学楼之间的路口，人流最大，也方便引导。”他肯定了我的想法。

　　“人手方面，我会跟陈静协调，当天给你分配两个比较细心的部员帮忙引导和维持秩序，名单确定后发你。”他考虑得很周全。

　　他一一回应，思路明确，效率很高。

　　公事公办的氛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我的紧张，也让我暗自佩服他的能力。

　　当最后一个问题得到解答，我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谢谢学长，我都记下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对话似乎就要这样结束了。

　　“不用客气，这是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考虑得很细致。”他看着我，很自然地夸赞了一句，目光里带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工作认可。然而，在那认可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赏？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肯定，却让我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柔软而熨帖。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清澈瞳孔里映出的、一个小小的、我的倒影，以及他眼中那专注看着我的神情。这一刻，他离我很近。

　　“那……我不打扰学长午休了。”我压下心底那点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冒头的雀跃，准备告辞。

　　“好。”他点点头，站直了身体。就在我转身欲走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以后有类似的问题，如果比较急，或者……找不到陈静学姐，也可以直接微信找我。”

　　“……嗯，好的！”我用力点头，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这句话带来的巨大惊喜冲散。他这是……给了我一个更直接的联络渠道？虽然加上了前提条件，但比起之前只能在会议上远远看着，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转身回了教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脸颊烫得惊人，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被他“认证”过的解决方案，那一个个文字仿佛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一次的对话，不再是因为偶然，不再是因为集体的安排，甚至不再需要我绞尽脑汁地去创造“偶遇”。

　　是我，林栖迟，以广艺部成员的身份，以活动负责人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独自一人站在了他面前，和他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关于工作的、平和而有效的交流。

　　他甚至说，以后可以直接微信找他。

　　我走下高二的教学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仿佛踩在云端。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初开的、若有若无的甜香，拂过滚烫的脸颊。

　　“怎么样怎么样？！”刚回到教室，许薇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我的脸，“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肯定有戏！快说快说！”

　　我忍不住把过程跟她分享，尤其是他最后的那个“可以微信找他”。

　　“哇！”许薇激动地捂住嘴，“这还不明显吗？这就是给你开绿灯了啊林栖迟！他肯定对你有好感！至少是印象不错！”

　　“你别瞎猜，”我红着脸反驳，心里却因为她的话而泛起更多甜蜜的泡泡，“他就是……人比较好，对工作负责而已。”

　　“切，我才不信呢。”许薇撇撇嘴，“他对别人也这么‘好’？也主动告诉别人可以微信找他？你等着看吧，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因为许薇的解读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也许他真的对我有一点点不一样呢？也许他看出我的紧张和努力，所以多给了我一分耐心和方便？

　　这个下午，我的心情都像是被阳光浸泡过，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通往他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成功地、独立地完成了一次对话，并且，似乎……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一个比之前稍稍清晰一点的、名为“林栖迟”的印记。

　　一个会主动思考、认真负责、偶尔会有点紧张，但也在努力成长的学妹的印记。

　　这个认知，足以让我欢喜很久。

　　而那份深藏心底的喜欢，也因为这次“名正言顺”的对话，而变得更加鲜活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