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夏而生》闻檀荼

6、例会座谈

　　广艺部的第一次全体例会，定在周三下午放学后。

　　通知邮件里附带了详细的会议议程和部门成员名单，我对着手机屏幕，将“程寄北”这三个字和“副部长”的头衔反复看了几遍，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宋体字，心底却泛起温热的涟漪。

　　“第一次例会诶！晚晚，你是不是要见到你家周学长了？”许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快看看名单，他在不在？”

　　我把手机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她立刻发出一声低呼：“副部长！哇，以后你就能名正言顺跟他接触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她用手肘撞了撞我，挤眉弄眼。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既期待又忐忑。“别瞎说，”我小声反驳，收起手机，“就是正常的部门活动而已。”

　　“哦～正常的部门活动～”许薇故意拉长语调，模仿着我的语气，随即又换上正经的表情，“说真的，晚晚，这是好机会啊！多表现表现，让他看到你的能力！你不是说他欣赏有想法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许薇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不再仅仅依靠“偶遇”和“远观”，而是能够真正融入他所在的世界，让他看到我除了面试之外更多样貌的机会。

　　这种可能性让我的心脏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我提前十分钟到达活动室，心里揣着些许初次正式见面的忐忑和更多难以抑制的期待。

　　活动室比面试时显得更有生气和归属感，墙上贴着过往各类活动的精彩照片和手绘海报，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会议留下的思维导图痕迹，角落堆放着一些活动物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和纸张的味道。

　　已经有几个成员到了，大多是高二的学长学姐，他们聚在一起熟稔地聊着天，笑声不断，氛围轻松融洽。

　　我找了个靠后、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地飘向门口，像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还没来。

　　心跳在等待中悄然加速，手心也有些湿润。我假装翻看刚发的部门手册和本次会议议程，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他走进来的样子，会穿什么衣服，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我？

　　陆陆续续又进来一些人，活动室渐渐坐满了，陌生的面孔居多，偶尔有几个一面二面时见过的，大家互相点头致意，带着些初来乍到的青涩和好奇。

　　终于，在会议即将开始的前一分钟，程寄北和另外几个高二的骨干成员一起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纯色卫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身形清瘦挺拔，一进来就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轻松而自然的笑意，那笑容不同于面试时的官方和疏离，更真实，也更……迷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册，只用余光贪婪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和其他人打招呼，看着他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他坐在斜前方，隔着我几排的位置，我只能看到他利落的短发和偶尔因为点头而微动的侧影。

　　仅仅是这样一个不算近的距离，已经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隐秘的欢喜。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开始开会。”上次面试的主面试官，那位叫陈静的学姐站在前面，拍了拍手，声音清脆有力。

　　会议内容主要是介绍部门的组织架构、本学期的主要活动安排以及新老成员互相认识。

　　我认真听着，但大部分注意力，还是不受控制地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他偶尔会补充发言，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分配任务时果断明确，能感觉到其他成员对他的信服。

　　他说话时，我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更清晰地接收到他传递过来的信息。

　　“接下来我们简单做个破冰游戏，大家随机分组，互相熟悉一下。”陈静学姐说道，试图活跃气氛。

　　我的心猛地一跳——随机分组？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我制造“奇迹”的机会。

　　我被分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程寄北的小组，组员是三个同样略显腼腆的新人和一个比较活跃的高二学姐。

　　游戏过程中，我努力配合着，和同组的新成员交换名字、班级和兴趣爱好，笑容得体，应答如流，但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能与他有更自然接触的期盼，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失落。

　　游戏结束，会议也接近尾声。陈静学姐开始安排接下来校园开放日的具体工作分工，我们小组被分到了“时光信箱”环节的物资准备和现场布置任务，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好，那关于‘时光信箱’这个环节，”陈静学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带着笑意，“林栖迟，这个点子是你提出的，前期构思也最成熟，执行上的细节你可能更清楚，就由你主要负责和跟进协调，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感到周围不少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包括……他的吗？我不敢确认，只是连忙点头，声音清晰地回答：“好的，学姐，没问题。”心脏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与他更多的交集而加速跳动。

　　“嗯，”陈静学姐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指了指斜前方的方向，“有什么不确定的，或者需要协调其他组资源的，可以直接问程寄北，他负责统筹开放日的整体活动流程。”

　　程寄北闻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终于明确地、完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带着工作时的专注，朝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公事化：“好的，有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嗯，谢谢学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他目光看过来的瞬间，我的耳根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这简短的对话，在旁人听来再正常不过，于我而言，却像是一道特赦令，一个未来可以“名正言顺”与他产生联系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会议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人群移动，座位空了出来。

　　我磨蹭着整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书包，拉链开了又拉上，动作慢得出奇，心跳如鼓。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程寄北的方向。

　　我看到他站起身，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话，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他停在了我旁边的过道上，也就是我之前注意到他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几次的那个、现在已经空出来的座位旁边。

　　他微微弯腰，从椅子底下捡起了一支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果然掉在这里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松了口气，指尖拂去笔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原来，他刚才看的是这支笔。一股淡淡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头，原来不是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那支笔，心里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磨蹭着没走的我。

　　他看向我，晃了晃手中的笔，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近乎礼貌的弧度，语气却比刚才分配任务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差点丢了。”

　　那眼神，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是因为我是“时光信箱”的负责人，所以多了半分留意吗？

　　“……找到就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大脑有些空白，只能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随着最后离开的几个人流走出了活动室。

　　我慢慢坐回刚才的椅子上，手心里竟然有些汗湿。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走过时带起的、一丝淡淡的洗衣液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某种难以形容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刚才那一刻，他离我那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卫衣领口细微的纤维，看清他低头时睫毛垂下的阴影，看清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虽然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学长式的、适当的距离感，虽然对话短暂得像一阵风，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隔着昏暗光线和遥远操场偷偷凝望他的旁观者了。

　　我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了第一次，因为“公事”而产生的、面对面的、短暂的对话。我拥有了一个，可以“随时找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他似乎……记住了我这张脸，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怎么样怎么样？开会感觉如何？跟周学长说上话了吗？”一回到教室，许薇就像等待投喂的雏鸟一样扑了过来，问题连珠炮似的。

　　我把会议情况大致说了，包括我被指定负责“时光信箱”，以及陈静学姐说有事可以找程寄北。

　　“哇！太好了！”许薇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你有的是理由去找他讨论工作了啊！近水楼台！近水楼台啊！”

　　我被她晃得头晕，心里却也因为她的话而泛起丝丝甜意和期待。“你别那么大声，”我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就是正常工作安排而已。”

　　“切，工作安排怎么了？多少爱情都是从革命友谊开始的！”许薇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什么时候去找他‘协调’？”

　　我被她问得一愣。是啊，接下来呢？难道真的要贸然去找他吗？以什么理由？问题太简单会不会显得我能力不足？问题太复杂会不会耽误他时间？

　　“我……还没想好。”我老实回答，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怯懦。

　　主动去找他，哪怕是以工作的名义，对我来说，依然需要巨大的勇气。

　　“这有什么没想好的！”许薇恨铁不成钢，“你就找个正经问题，比如明信片设计稿的最终确认啊，信箱摆放的具体位置啊，就去问他！态度认真点，语气乖巧点，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我听着许薇的“指导”，心里乱糟糟的。明信片设计稿……信箱摆放位置……这些确实是可以讨论的问题。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许薇看出我的犹豫，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机会是要自己抓住的！林栖迟同学，为了你的爱情，冲啊！”

　　我被她的滑稽动作逗笑，心底的紧张和犹豫也消散了些许。

　　或许……许薇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然地靠近他、让他更多了解我的机会。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只是远远地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亮起了灯。

　　我收拾着书包，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该以什么样的问题，在什么时候，去敲开那扇通往他世界的工作之门。

　　那个坐在斜前方的身影，那个捡起笔时低语的侧影，那个公事公办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和的眼神……所有这些细节，都成了推动我向前一步的、微小而坚定的力量。

　　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我已经拿到了“入场券”，并且，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