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夏而生》闻檀荼

8、羽毛球场的不期而遇

　　加入广艺部后，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除了日常的学习，我还要兼顾部门的任务和周末的羽毛球训练。

　　忙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仿佛每一天都在向着某个目标更近一步。

　　我的球技在教练严格的调教和持续不断的练习下，终于摆脱了最初的笨拙和狼狈。

　　至少，高远球能打到后场了，步伐也灵活了不少，偶尔还能和教练有来有回地对打几个回合，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场捡球。

　　肌肉的酸痛感和汗水浸湿衣衫的感觉，奇异地带来一种真实的成就感。

　　“栖迟，今天不去操场看你家程学长了？”又一个周四下午，放学铃声一响，许薇就惯例地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

　　自从她知道我加入广艺部并且“动机不纯”后，这就成了她的固定节目。

　　“什么我家……”我脸一热，下意识地反驳，手下意识摸了摸放在桌肚里的球包，“我今天有羽毛球课。”

　　不知为何，说出“羽毛球课”这三个字时，我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

　　“啧啧，为了爱情真是拼了。”许薇摇头晃脑，语气夸张，但眼神里是真诚的支持，“不过说真的，你现在去操场，说不定也看不到他。”

　　“为什么？”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听高二的说，他们班今天好像有班级间的羽毛球友谊赛，不在老地方练球了，可能去体育馆或者校外哪个场地了吧。”许薇一边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一边随口说道。她总是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这些零碎的消息，像个小小的校园信息枢纽。

　　我的心莫名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掏走了一块，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好笑。

　　看不到就看不了吧，反正我现在，有了更“正当”的途径可以见到他——广艺部的每周例会，以及，我为之努力训练的羽毛球。

　　然而，生活有时就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巧合，或者说，是命运悄然埋下的伏笔。

　　当我推开常去的那家羽毛球训练馆的玻璃门，熟悉的塑胶味和清脆的击球声扑面而来。我和前台相熟的阿姨打了声招呼，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走向我常订的3号场地。

　　就在经过2号场时，我随意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场地上，两个身影正在激烈地对攻。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高高跃起，身体舒展如弓，完成一记犀利精准扣杀的身影，不是程寄北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许薇说的“校外场地”，很可能就是这里！这家训练馆离学校不远，设施专业，是不少羽毛球爱好者的首选。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窘迫和莫名心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

　　我就像一个小心翼翼藏着秘密的人，突然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我的3号场就在他们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绿色隔离网。

　　此刻，程寄北背对着我，正和对手——一个同样身材高挑、动作矫健的男生——为刚才那个精彩的扣杀击掌。

　　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运动服的后背也湿了一小片，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富有力量的背部线条。

　　他随手用护腕擦了下下巴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与在教室里或部门活动中截然不同的、充满野性与朝气的活力。

　　这样的他，陌生，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像失控的马达。

　　现在离开显然不现实，我的包还在这里，教练也快来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快步走向3号场，心里疯狂祈祷他没有看见我，或者即使看见了，也不会认出这个穿着运动服、抱着球拍的我。

　　放下球包，做热身运动时，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隔壁场地清晰的、富有节奏的击球声“砰！”“砰！”，快速移动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偶尔因为打出一个好球而发出的、短促有力的喝彩声和简单的战术交流，都无比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干扰着我的神经。

　　“好球！”

　　“注意网前！”

　　“再来！”

　　我的教练来了，开始进行常规的多球训练。

　　我努力想专注，跟上教练的节奏，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隔壁飘。教练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提醒道：“林栖迟，注意力集中！看球！”

　　我慌忙收回视线，脸颊发烫。一个没留神，教练打过来的一个角度刁钻的网前球，我跑位慢了一拍，球拍只勉强蹭到了羽毛球的边缘，球软绵绵地、划出一道极其尴尬无力的弧线，越过那道矮矮的、此刻却仿佛如同天堑般的隔离网，滚落在了隔壁场地的底线附近。

　　糟了！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子都烫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这么蠢！在他面前！

　　隔壁场地的击球声戛然而止。程寄北和他的对手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了那个不速之“球”。

　　然后，在我无比绝望的目光中，程寄北弯腰，捡起了那颗黄绿色的、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羽毛球。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道绿色的网格，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我身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瞳孔微微放大，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我。

　　他的目光快速地从我脸上，滑到我手中握着的、显然属于我的球拍，又扫了一眼我身旁穿着专业教练服、一脸无奈的教练，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停在隔离网前。网格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伸出手，将那颗羽毛球从网格上方递了过来。

　　他的手臂线条流畅，因为刚结束剧烈运动，肌肉微微绷紧，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他的声音因为刚结束剧烈运动，带着一点微喘，听起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却奇异地更有磁性：“你的球。”

　　“……谢谢学长。”我慌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接。

　　指尖在交接那颗小小的、带着他掌心温度和潮湿汗意的羽毛球的瞬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运动后炽热的生命力和明显的汗湿感，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手臂，直击心脏，让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球。

　　“你来这里练球？”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然而然的好奇，目光落在我的球拍上，又抬起来看向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球场上的锐利，也没有部门里的疏离，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的平和。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感觉脸上的热度能煎鸡蛋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练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无比庆幸此刻剧烈运动后的脸红可以掩盖一切的羞赧。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在我手中那柄明显是入门级的球拍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点若有所思？是我看错了吗？

　　“不打扰你训练了。”他说完，礼貌地、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却仿佛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运动戾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场地。

　　我握着那颗失而复得、却仿佛带着烙印的羽毛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球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湿度和那股属于他的、干净而充满力量的气息。

　　那颗小球变得无比滚烫，灼烧着我的掌心。

　　教练在一旁催促：“林栖迟，发什么呆呢？继续训练了！刚才那个网前球，步伐要再快一点！”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一场迷离的梦中惊醒，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球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接下来的训练，我打得格外卖力，近乎赌气般地。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隔网相望的那一幕，回放着他带着微喘的低沉声音，回放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和那短暂的、触及指尖的温热。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蠢透了，笨拙又慌乱。

　　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巨大窘迫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却在心底悄悄蔓延，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心跳。

　　这一次的不期而遇，不再是我单方面的、小心翼翼的偷窥。

　　他看见了我，在球场上的我。看见了我的努力，也看见了我的狼狈。

　　我们之间，因为一颗意外滚落的羽毛球，而产生了一次真实的、无法预料的、带着体温和汗水气息的交集。

　　虽然是以一种我从未设想过的、略显尴尬的方式，但我们的世界，的的确确，又靠近了一点点。

　　训练结束后，我疲惫地走出训练馆，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我拿出手机，看到许薇发来的消息：“练完球了吗？战况如何？有没有偶遇男神？”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良久，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练完了。”

　　有些秘密，有些心情，即使是对最亲密的朋友，也暂时无法言说。

　　比如那颗滚落的球，比如那瞬间的触碰，比如他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这些细微的、独属于我的悸动，我需要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独自回味。

　　就像这个秋夜的风，吹过肌肤，凉意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方的、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