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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与分别 她很讨厌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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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心记得很久以前她也这样抱过一个小男孩,她那时不愿意参加学校的跳蚤会就一个人悄悄地溜到这处,静静地坐在苹果里面看草看书发呆,她知道背后草丛里猫着个人在偷看她,持续挺久的了,但此前这个人装死尸不发出半点动静,林心也就当没看见,不过今天他的身体一直在抖,旁边窣窣抖动的叶子出卖了他。
林心用余光盯着他,好奇他待会儿会怎么做,但直到学校的跳蚤会快结束时那个人也只是躲在草丛里不吭声,林心突然上前蹲着,眼睛平视着看那张模糊的脸,“这里有虫子吗?”
那人明显惊了下,像炸起的毛,随后又佯装镇定地环看,从片叶子扒下只瓢虫递给林心,“有。”
“哦。”林心就这他手看了看,推回去,“送你了,听说七星瓢虫代表好运。”
林心站起身,顺便把这个男生一把拉起,可男生没反应过来木楞着还挺有劲,林心不管硬生生地把他拉出脏兮兮的草丛,男生的全貌也露了出来,沾灰的脸,洗得没弹性的领口,以及手上密密麻麻的刀口,林心眉头一皱,男生立刻甩开了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说:“对不起。”不说话了。
林心没搭理,她围着男生转了圈,发现校服短裤下韧长的小腿也有几道抽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结痂了也有些地方红得似乎要渗血,林心问:“你自残啊?”
男生急忙解释:“不,不是,我没有自残。”
“那这些哪来的啊?”林心胡乱指他的伤口。
男生抿紧了嘴不想说。
林心也没逼,她从兜里掏出支红笔往自己手臂上划了几下,划到最后红笔水冒出了尖,林心一撇,手臂上霎时出现个大红泡,她煞有此事地说:“我也有,比你还多,更酷。”
男生被她逗得眉眼弯笑,那股落魄可怜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慢吞吞说:“是我大伯弄的,他嫌我炒菜太难吃了。”
“哦,你妈妈爸爸呢?”
“他们没了,出车祸死掉了。”
“什么时候?”
“在接我放学的时候。”男生眼神放空,仿佛回忆般,“我看见他们的车突然被辆更大的车撞翻了,然后有很大的火,我跑过去的时候头发都烧着了。”
“那你怎么没把他们救出来?”
男生眼角泛泪,很委屈地吐槽:“有人把我扯出来了,我本来差一点就把他们救出来了!”
“那之后呢?”
“之后突然嘭的一声,他们的车爆炸了,什么都没了。”
只言碎语拼凑出男生的故事,从他素白娇嫩的皮肤不难猜出他原先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或许会在接他放学之后一起去游乐园,但这一切在熊熊大火的烈焰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从此他借住在伯父家,说难听点叫寄人篱下,何况是一个没任何用处还要倒贴出钱送去上学的小屁孩,难堪的处境可想而知。
林心没用矫情话安慰她,哦了声回到苹果里面,一个人盘腿坐着,男生追了上去,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伤心样。
“你干嘛?”林心手搭在两边膝盖上,背微微驮着。
“我不知道。”男生垂下眼睫说。
“不会是觉得自己很惨然后我又没有安慰你吧?”林心假装震惊地说。
男生脸又一时臊红,“没有!”
林心呵呵笑,靠在苹果内壁上,腿伸直:“我跟你说啊,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很穷都还没品出奶粉的味就开始抿馍馍了,长大些后我要帮家里洗衣做饭砍猪草,夏天的时候还好就热得头晕,但到了冬天我的手经常会长冻疮,把血一冲继续洗衣服,有时候我都觉得别人一碰我的手就会断掉。”
林心把手伸出来给男生看,粗糙的皮肤,黢黑的关节。男生摸了摸,问:“你爸爸妈妈呢?”
“我妈每天会去街口卖菜,我爸每天会去镇上打麻将,没有人会管我。”
“对不起。”
林心嫌弃地看了一眼男生,“对不起你个头,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后来我妈又生了一个女儿,她觉得这回要好好养了,于是她让我爸去找我们村上最有钱的李老头借钱,借了五万块钱,我本来还以为我也能跟着享一享福呢。”
她无聊地扣墙皮,“但我爸拿钱跑了,剩下一屁股债要我妈还,但卖菜能有什么钱,我就开始到外面帮洗盘子搬东西,幸好之前干活攒了些力气还长得高,那些人也愿意用我。”她语气里竟还有些窃喜。
一旁的小男生早已哭得泪流满脸,他语气抽噎:“我也,也洗过盘子。”
“我饿过一天不吃饭。”
“我,我削土豆的时候削到过手。”
林心定定地看着他,“那之后呢?”
男生回忆,“之后妈妈帮我消了毒,然后贴上创可贴,只有一点点痛。”
林心嘚瑟一笑,“我疼了好久。”
男生不跟她比了,无济于事地帮她吹手背的伤疤,“你不要疼好不好?”
林心笑,“好哦。”她抽回手不自在地挠挠,“其实也没那么痛,我妈妈也会给我贴创可贴的,还会给我煮蛋汤喝。”
“那你真好,我还没喝过蛋汤。”
林心大手一挥,“我也觉得,”她捞过男生,把人按在自己前边,下巴磕在他肩头上说:“没事,下次我请你喝。”
“好,谢谢。”
“嗯。”
过了很久,林心隐约都能听见她学校下课铃响的声音,她掏出支老师上课奖的话梅糖,拆开包装凭感觉戳进男生嘴里,她问:“甜吗?”
男生说:“甜。”
“嗯,以后也别把自己想的那么惨,你有健全的四肢,跳动的心脏,你还有美好的回忆,不过是寄住在伯伯家而已,你还会长大,长大了你就可以改变现在的一切。如果他再打你的话就跑,嫌你炒的菜难吃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现在还小没有足够的能力,所以,”林心突然看外面翱翔的麻雀,叽叽喳喳得很热闹。
“然后呢?”男生含着糖含糊不清说。
“然后快快长大呗,长大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了。”
“原来长大这么好。”
“对啊。”
“那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做想做的事情。”
林心咦了下,“谁要跟你一起长大哦,我以后可是要成为一名老师,你这个天天逃课不上学的人是不可能的。”
“可能的。”男生下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上学,我们一起当老师去。”
“滚一边去。”林心说,但到底也没把怀中搂着的男生丢出去,她以一种强势的姿势由后边把男生圈住,像在给予对方数不尽的安全感,但林心清楚她也正因为彼此相靠的两颗心脏而愉悦着,她不是天生不喜与人交好,只是当看到那些没淋过半点雨吹过半点风的同学笑嘻嘻着分享家里事,她就忍不住嫉妒,更确切地说是愤恨,凭什么她们的手可以不受难捱的冻疮,凭什么她们下课后可以不用洗盘子捡垃圾被挨骂,凭什么她们的家庭那么好……
林心曾经很讨厌命运给她的生命一开始就下套,这些都是她无法改变的,那要怎么办,林心独自住在城里的宿舍问,第二天她看到了班主任烫了发型穿上了件新衣服,她于是想长大就好了,原来长大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要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
而现在有一个没有那么幸福的小孩正向她诉苦着,她身体流淌着到一种怪异的不正确的满足感,那充盈的感觉流向她四肢百骸,舒服得人有些懒洋洋了。
但没有关系的,她不会伤害他,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难过迷茫处太久。
之后林心有空的时候就会来这,男生也也每天下课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在这,两人常常见面,渐渐地林心知道了男生叫陆肖明,跟她做的数学题上那小明差不多,一样的呆,男生也得知了原来林心是一个来城里上学,一个人住在宿舍里的。
有时男生会从伯伯家偷出包堂弟的辣条,两人嗦着手指头稀世珍宝地吃,当然林心也会大方地分享半个馒头给他吃,馒头夹辣条上面再撇些包装上的辣椒油,吃一口眉毛都要掉了,两人吃完就躺在地上数叶子,或者说些不理解的事。
比如鸟为什么不穿衣服,老师说话为什么要喷口水,炒菜怎么那么难……
有时他们也会拖到很晚很晚不回去,看着漆黑天空零碎的星子,林心突然说她在书上看到说只要对着星星许愿,一切都会梦想成真的。
陆肖明不信:“我妈妈之前还和我说对着蜡烛许愿什么都会实现的。”
“你许的什么愿?”
“我想要他们一辈子都陪着我。”
“你的愿望太不可能了,他们比你大那么多肯定不会陪你一辈子啊。”
“但你不是说一切都会梦想成真吗?”
林心不搭理他了,双手合十,仰望着星星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随便你。”
陆肖明不吱声,在旁边照葫芦画瓢学得有模有样,他偷瞄眼林心也跟着许愿。
天上明星一闪一闪,两人含着林心赢来的话梅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天气渐凉,四季更迭,原本还嫩绿的叶子开始慢慢枯黄,随着一阵风吹,打着圈就飘下来,几年时间如此之快,而这处立在公园一角的无人光顾的大苹果成为他们的秘密基地,是只要想起就会嘴角弯弯的那种。
之后一天,陆肖明照常背着书包去找大苹果那找林心,因为最近天冷凉的原因他今天特意带了两个坐垫来,是用他打零工赚的钱买的,不过他现在只拿出一个垫在屁股底下,还有一个藏在他书包里,他要等林心来给她给惊喜。
现在时间还早林心应该还在干活,于是陆肖明先拿出作业写,这会儿他正值飞速窜个期加上营养也还过得去,原本还稚嫩的短腿短手现如今修长笔直,在这不大的空间竟有些难以施展开来,他勾着腰写作业,可效率却没有之前那么快,脑子总是想着林心知道后高兴眯起眼的样子,但她肯定嘴上会嫌弃一番,所以陆肖明要提前想出一套俏皮话。
天光渐渐暗淡,陆肖明收起作业看外边,今天林心格外得晚,不过他也没多想最终还是拿出另一个绒毛坐垫整齐地放在一边,犹豫了下收回,拍了拍灰放自个胸腹部企图用体温暖暖,这又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了,陆肖明腿都麻了,他放下坐垫打算站起身活动一下时余光瞄到一行字,刻在苹果内壁上,他打开小灯仔细去瞧,话里含的信息如不受控制地拆解陆肖明的脑袋,宛如刺骨冷水当头泼下,浇得他分不清现实,心跳直坠。
我都说你太笨追不上我的步伐了,这会信了吧,走了,勿念。
这行字下面没有署名,可这工整的字迹,熟悉的横竖弯钩,陆肖明怎么会不知道是谁呢。
他就这个姿势跪坐着,神情悲愀地摸内壁上的字,仿佛与之前刻字的林心身影重合着,两人互通五感,他像个小孩一样开始痛哭起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窒息。
其实在林心刻完这行字后她也犹豫着要不要加个名呢,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要是被别人看见她脸丢大发了,再说要是陆肖明认不出这是她的字,她就要让他好看!
林心恶狠狠想,学校铃声突然打响,她叹口气拿叶子遮盖下,同时她也叹息人都不在了还怎么好看,算了吧,认不出来就认不出来,她也就走个仪式感而已。
一切弄好之后林心拿上全部家当去汽车站和母亲汇合,等回到村子后她要和李老头的二儿子好好相处,说是为以后结婚做准备。
林心头靠在汽车玻璃上,一旁的母亲拿出黄灿灿的玉米问她吃不吃,林心垂下眼帘拒绝了,她望着玻璃上的倒影问自己,这是你自愿的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不跑,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别把自己想得太惨,你可以做成任何事吗,那现在你在干吗?
林心回答:我不知道,我跑不掉。
一边是哭哭哀求的母亲,一边是抄家伙上门的李家,林心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跑,好像只有顺着他们这个迷题才会解开。
曾经她说长大就好了,但不是这样,越长大越能共情,越能看见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其中有非常多的中间地带,这叫林心放不下也割不断。
她讨厌长大,至少这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