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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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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说笑着,将绣架丝线等物抬至方典制住处外的小院。
“便放在此处吧。”佟毓指了指廊下一张闲置的矮几。她知道方典制不喜外人随意进出她摆放绣品的里间。
“是。”刘宁几人依言轻手轻脚放下物件,行礼告退。
待人走远,佟毓理了理衣襟袖口,才从矮几上抱起几样紧要的,转身向屋内走去。
“姑姑,先将这些要紧的送来,您瞧瞧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她蹲在靠门的方案边,开始整理怀中之物。
“好,辛苦你们了。余下的我自己归置便是。”方典制的声音自里间传来,片刻,她拿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荷包走了出来。
“是。”佟毓应着,抬头时目光扫过方典制垂在身侧的手——昨日烫伤处已起了数个透明的水泡,周围皮肤红肿,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她心头一紧,昨夜梦中那些关于刺绣与传承的思绪又翻涌上来。
“姑姑,”她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低了些,“您说……女红这门手艺,会一直传下去么?”
“那是自然。”方典制在佟毓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荷包里倒出几卷丝线,就着窗光细细比对着色泽,“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历经多少朝代风雨,自有它的筋骨在里头,哪能说断就断了?”
“是啊……不该断的。”佟毓轻轻抚过手中光滑的缎面,“那……百年千年之后,还会像如今这般,有许多人真心喜爱、珍视这些绣品么?” 还会有人像您一样,将它们看得比自身安危还要紧么?这后半句,她压在喉间,未能出口。
方典制换了一卷更鲜亮的翠色丝线,指尖灵巧地绕着小木梭,闻言侧目看了佟毓一眼,反问道:“你见过的那些绣品,你觉得美么?”
“自然是极美的。”佟毓脱口而出。她想起两个时空里见过的那些惊艳:外婆手中傲雪的红梅,展厅里流光溢彩的《锦绣前程》,还有眼前姑姑珍藏的每一方帕子、每一幅小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这朴素一句。
“这便是了。”方典制垂下眼,继续理着丝线,声音平静却蕴着力量,“美的东西,总会有人钟爱的。何况,这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又何止是花鸟山水、富贵吉祥?沙场将士的肝胆,市井百姓的悲欢,文人墨客的襟怀……多少人的念想、多少光阴的故事,都藏在这经纬交织里头。这哪里只是一件绣品?这是活过的人,留给世间的痕迹。”
佟毓怔住了,整理缎面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方典制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带着烫伤却依旧平稳绕线的手,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是了,这不仅仅是手艺,是寄托,是一个时代呼吸的纹路。
“好了,”方典制将理好的丝线收入匣中,抬眼看向佟毓,目光温和却郑重,“去忙你的吧。好生与宋琌商量着如何下针。既接了这活计,便要尽十分的心力。”
“是,”佟毓站起身,深深一福,“佟毓……记住了。”
她退出屋子,走在回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姑姑那番话,沉甸甸地落在心里。
回到住处小院,见宋琌独自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出神。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起身道:“回来了?走吧,去我屋里。轻雲和锦初在你那边摆弄绣架呢,咱们也该商议起来了。”
“好,我洗洗手便来。”佟毓走进自己屋子,果然见苏轻雲和张锦初凑在床边,对着刚支起的绣架比划。见她进来,苏轻雲扬起笑脸:“阿毓回来啦!”
“嗯。”佟毓今日心绪有些沉,只浅浅笑了笑,“你们先聊着。”
她走到盆架前,就着清水仔细洗净手。冰凉的水划过指尖,却拂不去心头的滞重。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柜,打开,指尖拨过安宥给的糖包,却另拈了一颗寻常的饴糖放入口中。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仿佛也将那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些许。
她又多拿了几颗,用一小方油纸托着,走到床边递给苏轻雲二人:“给,吃颗糖甜甜嘴。”
“多谢阿毓!”“谢谢佟姐姐。”
“客气什么。”佟毓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好,收入腰侧荷包,这才转身出门。
***
“阿琌,我进来啦。”
佟毓跨进宋琌与张锦初同住的屋子。屋内陈设与她们那间相仿,她轻车熟路走进里间。只见宋琌正对着一座已绷好素缎的六扇屏风框架凝神思索。那屏风立起来,竟有半人多高,气象顿时不同。
“可算来了。”宋琌坐在屏风前的绣墩上,顺手将旁边另一只墩子挪正,“有什么头绪没有?”
佟毓坐下,也托着腮,望着那高大的屏风骨架:“四扇皆绣兰花,难免显得板滞。如何能既不失清雅,又各有意趣?”
两人对着素白的缎面,一时无言。阳光从窗格斜斜照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片刻,宋琌忽然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有了!我前些日子听宁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提起,娘娘素日极爱读诗,尤其喜咏兰的篇章。若是在每扇绣品之侧,以同色丝线绣上一两句咏兰的千古名句,既添了文雅,又不显突兀。你以为如何?”
“好主意!”佟毓眼睛一亮,随即又因宋琌拍腿的动静微蹙了下眉,自己揉了揉膝头,“以往多见画上题诗,绣品上确属少见,既风雅又别致!”她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对了,你可曾听过‘双面三异绣’?”
宋琌茫然摇头:“不曾。是何说法?”
“果然不知。”佟毓心想,这本是后世才成熟乃至闻名的技法。“简单说,便是两人分坐绣屏两面,各绣各的图样,但需相互配合,为对方回针藏线。最终成品,正反两面图案、针法、乃至色调,皆可全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你……可明白?”
宋琌思索片刻,眼中渐露惊叹与跃跃欲试之色:“竟有这般奇巧的技法!我明白了大概,只是……这需二人心意相通,默契十足方可。”
“正是此理。”佟毓点头,“你我未曾合作过,此法又极考验配合。不若我们先拿平日练手的花绷子试试?”
说试便试。两人寻来平日练习用的花绷子,绷上一块寻常练功的素布。佟毓在原有底稿的基础上,于布帛背面用炭笔轻轻勾画出另一幅稍简的图样。两人商量好起针位置、丝线走向、如何相互接应藏针,便面对面坐下,拈起了针。
起初并不顺利。不是佟毓的针脚影响了宋琌那面的平整,便是宋琌回针时力道未控好,扯皱了佟毓这面的图案。素布废弃了一块又一块,两人的指尖也免不了被细针扎了好几下。
直至窗外日影西斜,第十二块素布上,终于呈现出一幅完整的“双面绣”。
正面,是佟毓所绣的一只白兔,茸毛细腻,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布面。反面,则是宋琌所绣的一只狸奴,身形娇小,姿态慵懒,尾巴微微蜷起。
两人各自看着自己这面的成果,又交换位置看了看对方那面,疲惫的脸上同时绽开笑容,眼中俱是亮晶晶的成就感。
“竟……真的成了!”宋琌长舒一口气。
“是啊!”佟毓也觉肩背酸涩,心中却满是畅快。她看了看窗外天色,“今日怕是来不及在屏风上下针了。不若再多练几次?熟能生巧。”
“正该如此。”
两人换了块新布,再次埋头其中。默契虽在增长,但双面异绣终究是极耗心神的功夫。她们绣得极慢,每一针都需思量再三,既要顾着自己这面的效果,又得时时留意对面同伴的进度与针法。
待到张锦初进屋净手准备用晚饭时,两人才惊觉时辰已晚,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你们也还未用饭吧?我们也是。”锦初瞧着两人眼中泛起的血丝,想到自己和苏轻雲一下午的进度也不过刚勾完底稿,不由得轻叹一声。
“还有些时辰,赶紧去尚食局,饿坏了可不值当。”佟毓忙放下针,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午膳因商议便已误了,晚膳可不能再耽搁。
“正是!”宋琌也连忙附和。
四人洗了手,唤上仍在琢磨绣样的苏轻雲,一同沿着熟悉的路径,往护城河边的尚食局走去。
“刘宁?你蹲在这儿做什么?”行至半途,佟毓瞧见不远处柳树下,刘宁正拿着个小铲子,专注地刨着土。
刘宁闻声抬头,见是她们,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四位姐姐!我师傅让我弄些好土回去,说是要养盆花。”
“养花?”苏轻雲好奇。
“嗯,听说是哪位姑姑送的。”刘宁点点头,又继续蹲下挖土。
四人闻言,不再多问,只嘱咐他仔细些,便继续前行。
用罢晚饭,四人依旧沿着护城河漫步返回。不料行至一处,却见一群内侍正指挥着挪移一株颇有些年头的垂柳,将小径堵得严严实实。无法,只得绕道而行,改走宽敞却更需谨慎的宫道。
宫道平坦开阔,却非她们所喜。原因无他,此乃各宫主子往来必经之路,她们这等低阶女官,若遇上贵人仪仗,须得即刻退避道旁,跪伏行礼。
譬如眼下。
佟毓四人远远瞧见前方迤逦而来的仪仗,便早早退至道旁青石板上,垂首敛目,屏息跪好。
若是往常,佟毓定会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可今日,当那顶不算特别奢华却装饰精致的轿辇经过身侧时,一股浓烈而异样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馥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宫中崇尚节俭,便是后妃也少用这般浓艳的熏香。这异常的气味,引得佟毓忍不住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轿辇上,斜倚着一位宫装女子。衣衫料子华美,刺绣繁复,发间珠翠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容貌确是极美的,带着几分逼人的艳丽,眉梢眼角却似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骄矜与凌厉。
仪仗远去,宫道复归空旷。四人方才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咱们宫里,竟还有这般……艳丽夺目的主子?”佟毓压低了声音,对同样忍不住抬眼偷瞥过的苏轻雲道。
“那是新近得宠的胡婕妤,”苏轻雲凑近些,声音更轻,“听说圣眷正浓,连带着母族也跟着显赫起来了。”
“竟是这样?”佟毓暗自蹙眉。这与她模糊知晓的“历史”似有出入,是哪里出了偏差?
“哼,不过是仗着颜色好罢了!”一旁的宋琌忽然出声,语带不屑,“万岁爷与诸位娘娘皆以俭朴为德,偏她如此奢靡张扬!瞧那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生怕旁人不知她得宠似的!”
“阿琌!”佟毓吓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慎言!这话若叫人听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快走快走!”
四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司制司的院子,关紧房门,犹自心有余悸。
“你今日是怎么了?这般口无遮拦!”苏轻雲抚着胸口,先开了口。
宋琌绷着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气不过。那胡汵,原本不过是个寻常官家女,一朝得势,便忘了形。前些日子,方典制为皇后娘娘绣了一方极精巧的帕子,皇后娘娘爱不释手。当时胡婕妤也在场,明着不敢说什么,背过身去,竟寻了个由头,罚方姑姑在宫道上跪足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时日头正毒……”
她攥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佟毓三人闻言,皆是默然。先前因那艳丽容貌而生出的些许好奇,此刻尽数化作凉意。在这宫墙之内,恩宠与风险,往往只是一线之隔。而她们这般微末之人,更需步步留心,如履薄冰。窗外的暮色,不知不觉间,已浓得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