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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佟沂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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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沂走后,湖畔便只剩下他们二人。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也拂得彼此间那点微妙的静默愈发清晰。
“在宫里……可还顺意?”
“你……按时用饭不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叠在一处,又都未能听清对方说什么。对视片刻,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呆瓜,”佟毓先回过神,唇角弯起,“陪我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沿着湖畔缓步而行。佟毓轻声说着宫中琐碎:新学的针法、膳房偶尔改良的糕点、当值时遇见的趣事,也提及深夜里偶尔袭来的、对宫墙外世界的恍惚思念。安宥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侧脸,待她说完一段,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默默剥开一颗糖,递到她手边。
糖是熟悉的梅花形状,甜意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头那点隐约的涩意也淡了些。
“我……过会儿便该回宫了。”行至佟府门前,佟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
“我……可否送送你?”安宥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
佟毓沉默片刻,忽而展颜一笑:“好啊。”
她跨进府门,厅堂里父母兄长皆在。见她回来,佟母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这般快便要走了?连顿饭也未曾好好用……”
“母亲莫忧,”佟毓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放得轻柔,“女儿还要替宁妃娘娘采买些物事,需费些时辰。方才吃了那么多糕点,早饱啦。若有机会,定再回来看您。”
这“机会”二字说出口,她自己心中亦是一涩,深知宫门似海,此番别后,再聚不知何年。
“好,好……”佟父亦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万事仔细,保重身子。”
“父亲母亲放心,哥哥……你也保重!”佟毓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朝佟沂皱了皱鼻子,随即敛衽一礼,转身跨出门槛。
站在熟悉的石阶上,回望门内双亲依依身影,那股熟悉的、类似年少时离家返校的酸楚蓦然涌上,眼眶便热了起来。
“阿毓,别难过。”安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块温热的糖递到她手中,另一只手执着一方素帕,极轻地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们先去……买糖,可好?”
佟毓抬眸看他,泪光朦胧中,只见他眼底清晰的痛惜与温柔。她未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安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向方才那间糖铺走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稳稳地将她的手裹住。
“贵人、姑娘,您二位又来啦!”掌柜的满脸是笑,“小店今儿新熬了桂花糖,姑娘可要尝尝?”
安宥闻言,侧首看向佟毓:“你方才……已买过了?”
“那些都给醴儿了,”佟毓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气,“而且……我想吃你买的。”
安宥耳根倏地泛红,低低应了一声“好”,便转头仔细向掌柜询问起糖品来。
约莫两盏茶后,安宥手中提了好几个油纸包,陪着佟毓回到等候的马车旁。
佟毓对母亲所言并非全是托词。宁妃生辰将近,思念宫外几样精巧玩物,皇上疼爱,便允了她遣人采买。佟毓领了这差事,方得这半日偷闲。
“安状元,我该走了。”佟毓看着他仔细将那些糖包糕点放入车厢,轻声开口。
安宥动作微顿,转过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只细长木盒递给她。盒身朴素,未加雕饰,触手温润。
“好啦,别这般伤感,”佟毓接过木盒,努力扬起笑脸,“不过几年光景,我便能回来了。走啦!”
她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听见他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地说:“万事小心。”
车辙转动,驶离熟悉的街巷。佟毓靠着车壁,轻轻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支青玉笔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玲珑剔透。她握着簪子,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玉质,方才强压下的愁绪,终是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
“我回来啦!”
踏入住处,苏轻雲正在整理书案。佟毓将手中一包糖递过去:“给,尝尝。”
“呀!多谢阿毓!”苏轻雲欢喜接过,又瞧了瞧她,“你不吃么?”
“我还有呢。”佟毓笑了笑,将安宥给的那些糖仔细收进柜中,又取出另一包——正是她自己买的那包,谎称给了弟弟的——分给了闻声凑过来的宋琌和张锦初。
“这糖真别致,像梅花似的。”锦初捧着糖,细细端详。
“回来了?”方典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采买回的物事上。
“是,姑姑。”佟毓忙应道。
“既回了,便找几个人,把这些给宁妃娘娘宫里送过去。都过了宫检了?”
“是,都检视妥当了。”
“嗯。去吧。”方典制顿了顿,又道,“顺道将我那箱子里未完工的花绷子拿来。”
“是。”
佟毓转身欲去取,恰逢宋琌来送记录册子,便放下手中物事,帮着佟毓一同将那沉沉的绣架抬到方典制案前。
刚将绣架放稳,佟毓直起身,未料衣袖过于宽大,顺势一扫——
“当啷”一声脆响,案边一盏小小的烛台被袖风带倒,燃着的烛芯带着一簇火苗,直直向刚安置好的绣架扑去!
事出突然,两人俱是一愣。
“嗤——”
一声轻微的灼响,伴随着方典制压抑的痛呼。只见她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生生用手背挡住了那簇火苗!烛泪与火星溅在她手背肌肤上,瞬间烫红一片,而那绣架上才起了个头的绣品,安然无恙。
“典制!”
“姑姑!”
两人回过神来,慌忙寻来冷帕与清水。
“无碍,”方典制接过湿帕,敷在红肿处,语气平静,只眉头因疼痛微微蹙起,“只是你,行事总这般毛躁!若真烧了这底料,纵是重绣,丝理色泽也难以全然如初了。”
“是,奴才知错,再不敢了。”佟毓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痕,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愧疚。
“罢了,过会儿宋琌去司药司胡典药那儿替我讨些烫伤膏便是。都出去吧。”
两人惴惴退下,直到走出院门,佟毓仍觉心有余悸,抚着胸口道:“方才我都没反应过来,姑姑竟直接用手去挡!那烛火看着都疼……”
“方典制视绣如命,你不知么?”宋琌低声道,“我从前听人说起,她曾耗尽数月俸禄,只为求得苏州林绣娘一方旧帕。还有一回,某位贵人得了柄极精巧的缂丝团扇,不慎落水,方典制恰在近旁,竟是不顾自己不通水性,径直跳入湖中将扇子捞了上来。皇后娘娘知晓后,亦为之动容。”
“竟有这般往事……”佟毓听得怔住,“姑姑当真是将刺绣看得比自身还要紧。不过,你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要你管!”宋琌瞥她一眼,脸颊微红,转身便走。
“诶?”佟毓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
是夜,佟毓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有江南老宅,木窗敞着,窗外是潺潺流水。年幼的她趴在宽大的绣案边,看外婆戴着老花镜,捏着细针,在素缎上缓缓刺下一点嫣红。
“外婆,红花好看。”
“这是梅花,遥儿。耐得寒冬,才有香气。”
外婆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宁谧。佟毓看着那针尖起落,丝线渐次铺陈,绣架上的“画”便一点点鲜活起来——傲雪的梅,啁啾的鸟,甚至外公生前最爱的山水幽境,都在外婆的指尖重现。外公走后,他的画,便只活在外婆的绣品里了。
画面流转,忽又置身于明亮现代的展厅。灯光柔和,照着玻璃展柜内一件件璀璨绣品。
“Excuse me, could you tell me something about this piece? It's beautiful, but I don't know much about Chinese culture.”(打扰一下,能为我介绍一下这件作品吗?它很美,但我对中国文化了解不多。)
一位外国友人用不甚流利的中文询问身旁的一位中国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Sorry, I'm not very sure either.”(抱歉,我也不太了解。)年轻人礼貌地用英文回答,略带窘迫地走向另一边。
“Oh…” 那对夫妇相视,面露遗憾。
“Hello, maybe I can help.”(你们好,或许我可以帮忙。)佟毓(苏晓)走上前,微笑着用英文说道。
“That would be wonderful!”(那太好了!)
“This embroidery is titled ‘Splendid Future’. It's a double-sided piece by Madame Yao Jianping, who is renowned as the ‘Queen of Su Embroidery’. The primary technique used here is fine random stitching. Look here…”(这件绣品名为《锦绣前程》,是有着‘苏绣皇后’之称的姚建萍女士创作的双面绣。它主要运用了细乱针技法。请看这里……)
她流畅地介绍着,从针法到意境,从丝线光泽到文化寓意。那对夫妇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
“So cool! Chinese culture is amazing!”(太酷了!中国文化太棒了!)
“Thank you. What I've shared is just a small part. Embroidery, and Chinese culture as a whole, have so much more depth to explore. I've only scratched the surface.”(谢谢。我介绍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刺绣,乃至整个中国文化,都有极其深厚的内涵可供探索。我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看着对方竖起的大拇指和眼中的赞叹,一股混杂着自豪与使命感的暖流,充盈在心间。
***
“阿毓!起床了!”
苏轻雲的声音穿透梦境,佟毓猛然坐起,额间尚有薄汗。
“嗯?天亮了?”
“可不!唤你好几声都没应,吓我一跳!今日楼司制召司制司集议,迟了要受罚的,快些!”苏轻雲已起身套上外衫。
佟毓定了定神,拍拍脸颊,驱散残留的梦影:“这就起!”
二人整理好仪容,匆匆赶往议事厅。
“还好,没迟。”佟毓刚松了口气,便见楼司制与方、刘二位典制迤迤然行来。
“嘘——”苏轻雲扯她袖子。
众人行礼问安毕,楼司制端坐上位,缓缓呷了口茶,方道:“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三月后宁妃娘娘生辰。此番尚功局为宫妃备礼,轮到咱们司制司。娘娘素爱兰草,我与两位典制议定,绣一座六扇兰草图屏风为贺。四位女史分掌两扇,两位典制及两位掌制各掌一扇。主图兰花,具体布局细节,你们可自行斟酌发挥。可听明白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
“宫妃寿礼,非同小可。诸位须得竭尽所能,务求尽善尽美,不容半分差池。”楼司制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是!”
“散了吧。”
众人恭送三位上司离去,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起如何组队,又如何描摹那清雅幽兰。
“宋琌,你们四人随我来。”方典制在不远处唤道。
四人跟随她步入侧旁小花厅。
“此次两两一组,共绣屏风,并非易事。于组队,你们可有想法?”
静默片刻,宋琌先开口:“但凭典制安排。”
“我等也是。”佟毓三人附和。
方典制微微颔首:“我思忖着,佟毓平针绣功底极扎实,然乱针绣变化稍欠;宋琌恰巧相反,于乱针绣上颇有灵气,平针却可再求精稳。你二人一组,正可互补短长,相得益彰。轻雲心思活泛,常有巧思;锦初沉稳细致,踏实肯干。你二人搭档,或能出人意表,亦可使这屏风画面各具风致,不致单调。”
四人闻言,心下皆惊佩方典制观察之细、用心之深,亦觉如此安排最为妥帖。
“便这么定下。绣品务求精美,但亦不必过于紧绷,尽力而为即可,万勿熬坏了身子。绣架、丝线等物,需你们自行去各库司领取清点,免得经手人多,有所污损遗失,反生麻烦。物件繁多,可去司礼监寻几位妥帖的内侍来帮衬搬运。”方典制交代完毕,便起身离去。
“是!”
四人即刻分头行动,赶往司彩、司珍等库司。除备齐己用之物,亦将方典制所需的一应绣具清点妥当,一并带回。
“佟毓,我带人将咱们的物件安置好。你再领几个人,将这些给典制送过去吧。”宋琌指着一旁堆放整齐的绣架等物说道。
“好,我这就去。”佟毓应下,朝不远处正与几位内侍说话的少年扬声唤道,“刘宁!来帮个手!”
“来啦!”刘宁应得脆亮,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内侍,正是司礼监的刘秉笔。
“劳烦刘秉笔了,借用了您手下这许多人手。”佟毓微微颔首致意。
“哎哟,佟女史这话可折煞咱家了!”刘秉笔笑容满面,眼睛眯成缝,“咱们司礼监本就是为各司局备着使唤人力的,能给您几位帮上忙,是他们的福分!”
“公公客气。那我便先往典制处去了。”
“您慢走。”刘秉笔笑着目送,又回头虚点了点刘宁的额头,声音压低了却满是慈色,“小猴崽子,仔细着些,碰坏了东西,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