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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两月时 ...

  •   两月时光倏忽而过,宁妃生辰这日,宫中上下皆透着不同平日的喜庆。宁妃位分尊贵,素得帝后爱重,生辰宴虽未刻意铺张,却也绝非简朴。处处可见精心打点的痕迹,宫灯换上了簇新的纱罩,连廊下摆放的盆花也格外精神。
      佟毓几人跟在楼司制身后,于殿外廊庑下静候传召。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因场合庄重而生出的微末紧张。
      不多时,一位身着得体宫装的姑姑自内殿款步而出,含笑福身:“各位大人久候。娘娘体恤,想着离献礼吉时尚有些时辰,特命奴婢引诸位至后厅暂歇。”
      “谢娘娘恩典!”众人齐声谢过,心下皆是一暖。
      及至后厅,众人微讶。只见厅内竟为她们这些女官也设了简便的桌席,各色精巧点心、时令鲜果陈列其上,虽不及正宴珍馐,却也足见用心。
      “娘娘吩咐,请各位大人不必拘礼,权当稍作歇息,用些茶点。”那姑姑说完,便行礼退下。
      “既是娘娘恩典,你们便自在些,用些东西吧。”楼司制发了话,众人方各自按司局落座,轻声交谈起来。
      “宁妃娘娘真是心善,竟连咱们这些做事的也顾念到了。”苏轻雲低声对身旁的张锦初道。
      锦初正捏起一块荷花酥,闻言用力点头:“正是呢!宫里的主子们,大都宽和。”
      佟毓却未动筷,只咬着银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花厅的方向。透过雕花隔扇与垂下的纱幔,隐约可见皇后正携着宁妃的手,两人挨得极近,不知说了什么,宁妃以帕掩唇,眼角眉梢皆是盈盈笑意。下首几位嫔妃亦含笑附和,姿态放松。那笑声虽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毫无矫饰的欢愉。
      那应该是真心的开怀,佟毓想。就像……就像从前在学堂,与好友说到兴起处,忍不住前仰后合的那种畅快,是属于女子之间不必设防的亲近与乐趣。入宫这些时日,她所见后宫妃嫔,大多性情温厚,相处和睦,远非话本里那般你死我活、刀光剑影。用她心里的话说,瞧着倒像是能凑一桌麻将、说说笑笑的和气姐妹。
      除了——
      “胡婕妤到——!”
      殿外太监尖亮的通传声陡然刺破这片和煦,穿透力极强,后厅亦听得清清楚楚。
      厅内霎时一静。各司女官皆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来处。佟毓借着极佳的目力,透过隔扇缝隙,看见花厅内,正含笑叙话的皇后与宁妃,在听到通传的瞬间,面上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淡,随即恢复如常。
      毕竟,与圣上共历风雨、情谊深厚的原配与早年妃嫔,同后来入宫、且风评不佳的新宠之间,终究隔着一层。
      “参见皇后娘娘,宁妃娘娘。”胡婕妤的声音娇脆,礼却行得敷衍,不过微微屈膝。
      上位,皇后只抬了抬手,声音平和:“赐座。”
      “这胡婕妤,好生无礼……”后厅内,不知哪个司局的女官没忍住,极低地嘀咕了半句。
      “住口!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胡吣!”立刻有人低声喝止。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碎步进来,躬身道:“各位大人,吉时将至,请随奴婢前往献礼。”
      “走吧。”司宝司的人位列前,捧着锦盒率先起身。佟毓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花厅。
      献礼过程简洁。各司局依次呈上贺礼,宁妃娘娘温言嘉许,略略看过,便命身旁宫人登记入库,目光很快又落回皇后身上,两人继续着方才被打断的叙话,神情复又松快。
      “母妃!母妃!光!会发光!”
      脆生生的童音忽然响起,一个穿着杏黄小袍、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儿从侧殿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慌忙追来的嬷嬷宫女。正是宁妃所出的皇子,朱檀。
      殿内众人见状,忙不迭跪下请安。小皇子也在嬷嬷的引导下,像模像样地向皇后行了礼。
      “檀儿说什么光呀?”皇后将小皇子揽到身前,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声音慈爱。
      “漂亮……光……大大的……”朱檀年纪尚小,表达不清,只急急地比划着,小脸儿因兴奋而泛红。
      皇后抬眼望向随侍的嬷嬷。那老嬷嬷忙跪下行礼回话:“启禀皇后娘娘、宁妃娘娘,方才小殿下去库房那边玩耍,瞧见了尚功局新献上的屏风,上头绣的兰花竟隐隐透着光,小殿下觉得新奇,便跑来禀告娘娘。”
      “哦?有这等事?”宁妃来了兴致,吩咐道,“将那屏风再抬上来瞧瞧。”
      “是!”
      不多时,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那座六扇屏风重新抬入殿中。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屏风上的丝绣流光溢彩。四扇屏风,或绘幽兰空谷,或写临水清姿,形态各异,风骨宛然。最奇的是,正反两面绣样竟不相同,一面清雅,一面秾丽,却都紧扣着兰之高洁主题,与宁妃气质相得益彰。
      “尚功局果然巧思!瞧这兰花,栩栩如生,又不落俗套,正合宁妃姐姐品性。”
      “是呢,娘娘快看,这屏风竟是双面异绣!臣妾还是头一回见,真真开了眼界。”
      两位与宁妃交好的宫妃在一旁轻声赞叹,声音不大不小,恰让殿内众人听得分明。
      宁妃与皇后走近细观,眼中皆有赞赏之色。
      “那咱们檀儿说的‘光’,又是怎么回事?”皇后弯下腰,慈爱地用帕子拭去小皇子嘴角的点心屑,温声问道。
      小朱檀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屏风,又看看皇后,似乎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处“发光”了,最后只呆呆望着皇后发间的珠钗,奶声奶气道:“亮……”
      皇后直起身,身旁的掌事姑姑会意,扬声道:“这屏风是何司局所献?上前回话。”
      楼司制早已将情由问明,此刻从容上前,身后跟着苏轻雲与张锦初。三人行至殿中,端端正正行了跪拜大礼。
      “回皇后娘娘、宁妃娘娘,此屏风乃尚功局司制司为贺宁妃娘娘千秋,敬献之礼。”
      “尚功局有心了。”宁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屏风上,“方才小皇子所言‘发光’之奇,是何道理?”
      苏轻雲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再次跪倒,声音虽竭力平稳,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娘娘话。奴婢们绣制时,想着为屏风添些幽静雅趣,便将部分丝线以极细的萤石粉末浸染处理,待绣成后置于稍暗之处,其上溪流、兰叶等处,便能泛起莹莹微光,恰如月下幽兰,清辉自生。小殿下所见,想必便是此光。”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真是玲珑巧思!”皇后展颜而笑,目光扫过尚功局众人,“尚功局今日,着实让本宫耳目一新。赏!”
      “谢皇后娘娘、宁妃娘娘恩典!”楼司制带着苏轻雲、张锦初及身后一众尚功局女官,齐齐叩首谢恩。
      领了赏,众人不便久留,依礼退出花厅,回到司制司。楼司制将赏下的珠玉绸缎按例按功分发下去,众人皆喜气洋洋。
      “阿毓!阿毓!我的点子是不是很棒?”苏轻雲攥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梅花簪,蹭到佟毓身边,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过来,像只亟待夸奖的小猫。
      佟毓伸手,替她将跑闹间散落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真心实意地笑道:“何止是棒?皇后娘娘都亲口夸了!我呀,都快成你的小‘迷妹’了。”她这话不假。浸过萤石浆的丝线会变硬变脆,极难运针,她们能在三月内完成这浩大工程,且效果如此惊艳,苏轻雲这灵光一闪的“险招”,功不可没。
      “‘迷妹’?虽不知是什么,但阿毓夸我,我就高兴!”苏轻雲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不就该夸你么?”宋琌和张锦初也各自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进来,宋琌难得语气轻快,“这点子,也就你这小脑瓜里能蹦出来。胆子也大,竟真敢用在娘娘寿礼上。”
      苏轻雲望着宋琌,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呆了一呆,随即心头像是被蜜糖泡满了,甜得几乎要飘起来。
      四个女孩儿围坐一处,就着清茶,分食着宫里赏下的精致糕点,说说笑笑,暖意融融。到了晚间,洗漱完毕,两两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安然入梦。
      ***
      次日清晨,秋阳明亮,穿过未曾合拢的支摘窗,在床畔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佟毓被这暖意唤醒,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扰了尚在熟睡的苏轻雲,自去打了四人洗漱用的热水回来。
      刚将铜盆在架上放稳,院外便传来脚步声。佟毓抬头,只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已行至门前,脸上堆着习惯性的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矜持。
      是胡婕妤宫里的掌事太监,李福。
      “佟女史安好。”李福略一躬身,嗓音尖细,“咱家冒昧,敢问苏女史可在屋里?”
      佟毓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另一盆水,边走边答:“李公公安好。轻雲在的。不知公公前来,有何吩咐?竟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李福揣着手,弯着腰跟在半步之后,笑道:“佟女史客气。是我们主子,赏识苏女史的手艺,想着让她绣两方贴身用的帕子,特意着咱家来请呢。”
      佟毓心下一沉,脚步未停,行至住处门口,却侧身将李福拦在了门外,歉然道:“劳公公稍候片刻,我这就唤她出来。”
      转身进屋,苏轻雲刚套上外衫,正揉着惺忪睡眼。佟毓将热水放下,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轻雲,胡婕妤身边的李公公在外头,说婕妤指名要你去绣帕子。你快些收拾,小心应对。”
      苏轻雲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抓住佟毓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胡……胡婕妤?阿毓,我、我怕……”
      佟毓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强自镇定道:“别怕。她让你绣,你便只管拿出看家本事,绣得精细妥帖,不让她挑出错处便是。记住,咱们是尚功局的人,方典制、楼司制都会护着咱们。定下神,啊?”
      这话说来是安慰苏轻雲,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在这宫墙之内,位份便是天堑。明目张胆的恶意,往往最难防备。
      “嗯……阿毓,那我去了。”苏轻雲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背脊,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那丝颤抖。
      佟毓站在窗边,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跟着李福,渐渐消失在院门外,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她回身倒了杯冷茶,握在手中,却久久未饮,只怔怔出神,反复思量此事吉凶。
      想得入神,连宋琌何时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别太忧心了。”宋琌的声音忽然响起。
      佟毓吓了一跳,手中茶盏一晃,溅出几滴凉茶。
      “瞧你,魂不守舍的。”张锦初也端着水盆走过来,开始洗漱。
      “话说回来,这胡婕妤到底是什么来路?行事作派,和宫里头其他娘娘也差得太远了。”锦初搅动着盆中清水,看向宋琌。
      佟毓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将支摘窗轻轻合拢,也转身望向宋琌。
      宋琌迎着两人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这胡婕妤,闺名胡愉,出身不过寻常官宦之家,按旧例,本无资格入选。可她不仅入了宫,位份还晋升得如此之快,其中关节,外人难以知晓。”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峭,“可位份升得再高,有些东西也改不了。你们瞧瞧,宫里哪位主子似她这般做派?争宠之心写在脸上,半点容不得人违逆,无非是怕旁人看轻了她那点微末出身!”
      “无非是自卑到了极点,反而生出过分的敏感与攻击性。”佟毓心道。这与陪着圣上从艰难岁月里走过来的皇后、宁妃等人相比,高下立判。后者待人接物,自有一份经过风浪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宽厚。
      “阿琌,你这话也有偏颇。”向来言语不多的张锦初忽然开口。佟毓和宋琌都看向她。锦初拧干帕子,慢慢擦着脸,声音平稳:“早先的瑾婕妤,不也是寒门出身?待咱们下头人多和气,可没这般……小家子气。”
      “是啊,”宋琌叹了口气,在自家人面前,话也说得直白,“也就独她一个了。”
      三人各怀心事,见时辰不早,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便各自散去忙手头的事了。
      ***
      将近正午,天色陡然阴沉下来,不多时,瓢泼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瓦上、庭院里,哗哗作响,激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佟毓站在窗边,望着院中被疾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叶,想着等雨势稍歇,得找人打扫干净。
      雨势汹汹,毫无停歇之意。佟毓取了把油纸伞,正要出门去核对昨日登记的册子是否归档妥当,刚掀起门帘,便见张锦初也撑着伞从外面回来,裙摆鞋面湿了大半。
      “阿毓要出去?雨大得很,仔细些。”锦初忙侧身让开。
      “我去看看册子。你快进去换身干爽衣裳。”佟毓帮她打起帘子。
      “好,那你……”
      锦初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见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透哗哗雨声而来。抬眼望去,只见雨幕中,两三个身影正朝着她们这边,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姿态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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