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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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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余日,佟毓除却当值,几乎将所有心神都耗在了那幅绣品上。图样虽繁复,好在规制不大,她日赶夜赶,指尖被丝线磨得微微发红,终于在二十余日后,将最后一丝线头藏好,熨平,捧到了方典制面前。
“好!苏州府‘一绝’的名头,果真不虚!”方典制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那方不过尺余的绣品。山石灵秀,花鸟宛然,针脚密得寻不出一丝破绽,光泽流转间,竟似有生气蕴蓄其中。
“姑姑过誉了。”佟毓垂首而立。
“不必过谦。随我去见楼司制。”方典制将绣品收入锦匣,动作轻柔。
“我也去?”佟毓微讶。
“怎么,自己挣来的功劳,倒不敢去领了?”方典制抬眼,眼里含着淡淡笑意。
“并非不敢,只是……”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咕噜”声从她腹中响起,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佟毓的脸腾地红了,声如蚊蚋,“……怕在贵人面前失仪。”
方典制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连肩膀都微微颤动。“早料到你这一遭,”她指了指案头一只青瓷碟,“那酥饼是给你备下的,快些垫垫。茶也给你晾上了。”
“多谢姑姑!”佟毓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许多,拿起酥饼便小口而迅速地吃起来。
方典制方沪,战乱中失了丈夫,又没了相依为命的女儿,心灰意冷下入了宫,凭着本事和岁月熬成了今日的典制。她看着眼前这小姑娘——有时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有时又为块点心笑得眉眼弯弯——心下不由软了几分,将温热的茶推近些:“你们这四个一同进来的丫头里,数你最让我看不透。时而老成得叫人惊讶,时而又孩子气得很,一块糕便能哄得眉眼生笑。”
佟毓嘴里含着饼,只是冲她笑,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雀儿。
用罢点心,净了手,佟毓便随方典制跟在楼司制身后,往宁妃宫中去。这是她头一回踏入后宫妃嫔的寝殿,想到即将见到的,是曾在史书缝隙里瞥见的名字,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娘娘此刻正在皇后娘娘宫中说话,请楼司制与诸位稍候。”宫人将她们引至偏殿。
约莫一炷香后,方得传召。
正殿开阔,熏香淡雅。佟毓依礼跪伏于地,额际贴着冰凉的砖石,屏息凝神。脑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从前翻阅杂书时瞥见的字句——“明某以仁厚称的皇后,亦曾杖毙宫人”……指尖微微发凉。
“这绣工着实精妙,瞧这花瓣儿,薄得似能透光,鸟儿的神气也活灵活现。”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如春风拂过耳畔。
“正是呢,针脚这般细密匀净,难得。佟女史果然心灵手巧。”另一道声音恭敬附和。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佟毓依言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珠翠满头的艳丽妃嫔,而是一位衣着素雅、面容慈和的妇人,发间只簪着一两支玉簪,笑意温和,眼角的细纹里沉淀着岁月的宁静。佟毓一时看得有些怔住,竟未立刻答话。
“大胆!娘娘问话,为何不答?”旁侧一位年长女官厉声喝道。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佟毓慌忙伏地:“娘娘恕罪!奴才……奴才只是见娘娘慈容,恍若家中悬画上的慈航仙姑,一时看呆了,绝无冒犯之意!求娘娘宽宥!”
“罢了,”宁妃声音依旧平和,对那女官道,“莫吓着她。”又转向佟毓,“起来回话吧。你为本宫精心绣制此品,有功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佟毓心念急转,再次拜伏:“奴才惶恐。”
“本宫赏你,便是你当得起。直言无妨。”
殿内寂静片刻。佟毓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恳切地道:“奴才别无他求。只恳请娘娘恩典,允奴才回家探望父母片刻,以慰思念之苦。即便只得一刻,奴才也感恩不尽。”
宁妃闻言,静默了一瞬,随即对身旁人轻轻一笑:“原是个念家的孩子。孝心可嘉,本宫便准了你。明日你可出宫归家半日,只是宫规森严,须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谢娘娘恩典!”佟毓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又涌起难以言喻的酸热。
“去吧。腰牌自会有人给你。”宁妃似是乏了,微微摆手。
退出殿外,回到尚功局,方典制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她盯着垂首站立的佟毓,半晌,叹了口气:“你呀!平日里瞧着机灵,怎的到了关键时候,反倒犯了糊涂!你要些珠花玩物、糕点零嘴,哪怕厚着脸皮多讨些赏银,都不算逾矩。可你怎敢开口求这般恩典?这岂非让娘娘为你破例?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恃宠而骄!”
佟毓跪下,低声道:“姑姑,我知道错了。事已至此,我往后必当时时谨慎,绝不授人以柄,累及姑姑。”
方典制又气又无奈,见她这般,火气也消了大半。佟毓觑着她的脸色,起身倒了杯温茶,双手奉上:“姑姑,我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方典制接过茶盏,另一只手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语气已是恨铁不成钢的柔软。
佟毓摸着被点痛的额角,只抿嘴哧哧地笑。
“明日出宫,万事小心,切莫……”方典制又细细嘱咐了许多,佟毓一一认真记下。
***
次日晌午,佟毓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对襟小袖褙子,领了腰牌,由宁妃宫中一位掌事姑姑领着,从侧门出了宫。
马车行至熙攘街巷,再难向前。佟毓索性下车,嘱车夫去空旷处等候。
她快步走在熟悉的街巷,脚步最终停在一家糖铺前——安宥从前常在这里给她买梅花糖。铺子里甜香依旧。她驻足片刻,走进去,用自己攒下的俸银,仔细挑了两包糖。
转身又踏入不远处一家书阁。
“姑娘可是要寻书?”伙计热络迎上,“咱们这儿可是应天府里书目最全的!”
“是么?那我可来对了。”佟毓微笑颔首,目光扫过书架。
“哟!姑娘好眼力!”伙计见她拿起一本蓝皮册子,立刻道,“这《安邦赋》可是眼下最时兴的文章!连当朝太师都派人来寻过呢!”
佟毓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三个熟悉的字——安临简。书册很薄,纸张寻常,却因这名字而有了分量。
“这可是今科状元郎,连中三元的安公子亲笔所著!我们掌柜费了好大周折才求得底稿刊印,独此一家!”伙计与有荣焉。
佟毓轻轻翻开。安宥的才学,她是深知的。手中这赋,虽仍是八股框架,他却能于严整格律中游刃有余,将胸中丘壑化为锦绣辞章,既有古意,又不失锋芒。难怪能拔得头筹。
她想起高中历史课上,老师谈及八股取士的僵化与桎梏,曾唏嘘不已。固定格式,代圣贤立言,多少灵性被磨灭其中。而安宥,却能在这框束下,既合规矩,又显才华,其心志能力,可见一斑。
“劳烦,要两本。请包得仔细些。”
“好嘞!”
提着书和糖,佟毓的脚步不觉轻快。及至佟府门前,早有眼尖的小厮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物件。
“这两样给我,其余的送到侧厅便好。”
“是,小姐。”
“父亲!母亲!”踏入堂屋,佟父佟母果然正在喝茶。
“遥……毓儿?”佟母又惊又喜,茶盏都未放稳便急急起身,“怎的突然回来了?可是宫里……”
“母亲别急!”佟毓赶忙上前扶住,“女儿是奉宁妃娘娘之命出宫采买些物事,娘娘开恩,允我顺道回家看看。一切都好,您放心。”
“阿弥陀佛,宁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佟母这才定下心神,连连吩咐,“芷若!快去把小姐爱吃的糕饼果子都端来!”
“是!”一道鹅黄色身影脆生生应着,欢快地向小厨房跑去。
“慢些跑,仔细脚下!”佟毓望着那背影扬声叮嘱,笑意盈睫。
“诶!”
一家三口在堂屋说了许久话,多是佟毓拣些宫中趣事娓娓道来,佟父佟母含笑听着,目光久久不舍离开女儿。
“哥哥和醴儿呢?”佟毓问。
“你哥哥今日休沐,与临简游湖去了。醴儿还在学堂,未到下学时辰。”
“哦——哥哥去游湖,竟也不在家等我!”佟毓故意拖长了音调。
佟母岂不知女儿心思,只抿嘴笑道:“他哪里晓得你要回来?若早知道,这会儿在湖上的,怕就只有临简一个人了。”
“唔……”
“好了,他们在德明湖。可要叫个小厮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父亲母亲,等我回来再用饭!”话音未落,人已像只雀儿般轻盈地掠出了门。
***
德明湖离佟府不远,佟毓一路小跑,到了湖畔,已是微喘。幸而此刻湖边清静,无人得见她微微凌乱的模样。除了——
“阿毓?!”
湖心一艘小小的画舫上,两个身影同时站起。正是佟沂与安宥。
佟毓笑着朝他们用力挥手,又提起裙摆,沿着湖岸向前跑去。画舫很快靠岸,佟沂率先跃下,几步迎上,一把将妹妹抱起,原地转了个圈才轻轻放下,笑声朗朗。
佟家虽自苏州迁至应天,门风却开明。佟父佟母对三子女疼爱有加,并未以严苛礼法拘着,故而佟毓与两位兄弟皆性情洒落,却又知礼守分,从无骄矜之气。
长子佟沂,承父志入仕,年纪轻轻已官至资政大夫。虽是文职,他却偏好骑射,身形挺拔劲瘦,兼有文士的清雅与武人的英气,恰如时人所赞“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今日怎得空回来?宫规森严,岂能随意?”佟沂欢喜之余,忽想起规矩,神色微肃。
“自然是得了恩典,有腰牌的!”佟毓扬起下巴,眼中闪着光,“我想你们了嘛。”
“好好好,”佟沂朗笑,拍了拍身旁安宥的肩,“你们慢慢说话。我衙门里还有些公文须处置,先走一步。”他冲妹妹眨眨眼,转身离去,将这一湖潋滟波光,留给了怔然相望的两人。
湖风轻轻,拂过安宥的衣袂,也拂动佟毓额前的碎发。他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一时竟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