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月光像 ...

  •   月光像冰冷的霜,无声地浸透了青石巷。他站在阴影与光影的交界处,指尖划过斑驳的砖墙,触感粗砺得像被岁月反复磨蚀的往事。风从巷子深处呜咽而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坠落——仿佛连这无根之物,也懂得何为归处。
      远处隐约传来更声,三响,沉闷而疲惫,像是从很旧的梦里挣扎出来的叹息。他抬眼望向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碎块的夜空,星辰稀疏,各自固守着亘古的沉默。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些星辰并无不同——同样隔着无法丈量的深渊,同样守着无人知晓的明灭。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头,借着朦胧的月色,看见一道新鲜的裂痕蜿蜒在陈旧的伤口上,很细,却深。原来有些痕迹,岁月非但未能抚平,反而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记忆重新撕开。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贴合着墙壁的温度。砖石是冰凉的,可那凉意深处,却隐约能触到白日阳光残存的、近乎幻觉的暖。就像某些久远的承诺,即便知道早已冷却,却总在心底最暗的角落,固执地保存着最初那一丝微弱的热度。
      风住了。整条巷子陷入一种过于完整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是命运在胸腔里摆动的钟摆。
      是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片化不开的黑暗,转身步入更深的夜色。衣角拂过墙角湿冷的苔藓,没有回头。身后的月光依旧清冷地铺展着,填满了他留下的空白,温柔而残忍,如同世间所有无声的告别。
      次日,佟毓寻了个得空的间隙,持着方典制给的腰牌往司彩司去。
      司彩司的人听得是宁妃娘娘绣品上用的丝线,不敢怠慢,开库取了好些颜色鲜亮、光泽柔润的上等丝线,一一登记在册,捧到她面前。
      “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是这些金贵丝线,也分着三六九等呢。”佟毓心下暗叹,将装了丝线的锦匣仔细收好,转身往回走。
      “佟姐姐!佟女史!”
      忽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唤她,声音是从路旁那株老槐树后传来的。佟毓回头,便见刘宁整个人缩在树干后,只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朝她张望。
      “你怎么躲在这儿?”佟毓笑着走过去。
      “佟姐姐,”刘宁从树后闪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我今儿得了些好东西!晚上想在河边煨个小锅子,特地来请四位姐姐一起!”
      “哟,难为你想着我们。”佟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成,我回去同她们说。”
      “得嘞!那我可就恭候姐姐们了!”刘宁咧嘴一笑,转身跑开了,背影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刘宁是她们入宫后结识的小太监,在司礼监当差,比她们小上四五岁,眉眼间还存着未脱的稚气。记得初入宫不久,佟毓有次在护城河边散步消食,隐约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她本不欲打扰,可那哭声细弱,分明是个半大孩子。迟疑片刻,还是循声走了过去。
      柳荫下,果然蜷着个瘦小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
      佟毓没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又自荷包里摸出一块梅花形的糖——那是安宥从前买了哄她开心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喏,给你。”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愣愣地看着她。
      “拿着呀。”佟毓语气放得更软了些。瞧着他哭花的脸,不知怎的,竟想起自己那个在现代时总爱跟在她身后、受了委屈就瘪嘴要哭的弟弟。
      “不、不敢……会把姑姑的帕子弄脏的……”他打着哭嗝,声音瓮瓮的。
      “脏了便洗,不妨事。这帕子宫里多的是,送你便是。”佟毓将东西塞进他手里,“若心里苦,吃块糖,能甜些。”
      他这才怯怯接了,指尖碰到糖块,又瑟缩了一下。待情绪慢慢平复,两人挨着柳树根坐下。他断断续续地说,原是当差时走了神,被领事公公好一顿责骂,心里委屈,又无处可说。
      佟毓静静地听,偶尔温声劝慰几句。夜色渐深,护城河的水映着稀疏的星子,缓缓地流。
      自那以后,佟毓便常在河边见到他。他说他叫刘宁,家里没人了。她说她叫佟毓,往后可以唤她姐姐。
      一来二去,苏轻雲她们也渐渐知晓了这个“半路弟弟”。少年人心性单纯,几回往来,便熟稔起来,偶尔凑在一处吃些零嘴,说些闲话,在这深宫里,竟也生出几分类似家人般的暖意。
      回到住处,佟毓将刘宁的邀约说了,几人商量着该带些什么去才好。
      “总不能空着手,带些点心吧?”苏轻雲提议。
      “前儿方典制赏的米糕还有几块,带上正好。”佟毓点头,“只是别带多了,惹眼。”
      宫中虽未明令禁止女官与内侍往来,可终究有不成文的规矩悬在头顶,行事总要谨慎些。
      傍晚下了值,四人悄悄绕到护城河边。刘宁已在一株垂杨柳下支起小火炉,锅子里汤水滚沸,香气混着暖融融的水汽,袅袅散开。
      “你哪儿弄来这么多好东西?”佟毓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汤里涮了涮。
      “今儿万岁爷赐宴新科进士,司膳司忙得脚不沾地,倒是剩下不少好料。我师傅有门路,分了些给我们打牙祭。”刘宁边说边往锅里下菜。
      佟毓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新科进士……可有听说,状元是哪位?”
      “听我师傅提了一嘴,说是安尚书家的大公子,叫安宥的。”刘宁随口答道,又忙着去捞锅里的丸子。
      “……哦。”佟毓轻轻应了一声,将那片涮好的羊肉送入口中,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尝出一点涩意。
      饭毕,□□着刘宁收拾了碗盏残羹,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这才踏着渐浓的夜色回到司制司。
      夜里熄了灯,佟毓与苏轻雲并头躺下。帐外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朦朦的一片白。
      “阿毓,”苏轻雲在黑暗中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佟毓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低声问:“轻雲,你说……我们真有出宫的那一天吗?”
      苏轻雲侧过身,在昏暗里望住她轮廓模糊的侧脸:“会的!”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为了加重这份确信,又补了一句,“一定会的!等到了年纪出宫,我攒了钱,头一桩事就是请你吃东街最好吃的面果子,酥脆香甜,你定会喜欢。”
      “好。”佟毓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应道。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影,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无声无息。
      次日晌午,佟毓净了手,在窗下支起一张小桌,将宁妃娘娘那张花样再次细细铺开。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繁复的纹样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心中已有成算——何处用套针显其丰满,何处用抢针求其层次,哪处需将丝线劈至最细,以绣出云雾的飘渺……针法、配色、丝理,一一在脑中清晰起来。
      她寻来合适的底料绷上绣架,引好各色丝线,拈起针,定了定神,便落下第一针。
      旋针、滚针、施针……指尖捻动,丝线穿梭,那只锦羽华翎的鸟儿便在素缎上渐渐显出轮廓,每一根羽毛都细密逼真,流光隐现。她绣得极专注,连时辰流逝也未曾察觉。
      “阿毓,该用饭了。”苏轻雲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唤。
      “嗯?”佟毓恍然抬头,窗外日头已略略西斜。她看了看绣架上才完成小半的翎鸟,轻轻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暗叹这活计果然耗费心神。
      “等我收拾一下。”她小心地将绣架收起,底料收入锦盒,又洗净了手,这才随着苏轻雲一同往膳堂去。窗外的光,将她二人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投在寂静的廊庑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