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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所以这世间 ...

  •   所以这世间为什么会有神呢?

      人们每日清扫他们的神像,以祈求能够获得神的关怀。可神坐在庙堂之上,看不见灰尘,也看不见人。

      周离看雨滴一串串从瓦檐坠落。雨水渗进泥土,生出青苔。有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神不是为了被仰望而存在的。

      ——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一盏灯,而是一个残魂。一个真正的神,而那盏灯里的神魂,正碎在她手里。

      但这一刻,当那个黑衣孩童的身影从灯中显现,周离的手还是一动不动。水顺着衣角淌到脚边,一寸一寸地湿了她的鞋,她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初见。这是重逢。

      她记得上一世最后一次见他——那时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神,而她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刀。天罚降临时,他徒手握住她的刀刃,鲜血顺着她的锋芒滴落,他说:"记得救我。"

      然后,他将自己的神魂震碎,化作万千星点,只余最核心的一缕残魂,被她拼死护住,封入这盏魂灯。

      她重生了,带着这盏灯,在鬼界最荒凉的角落醒来。所有的记忆都在,所有的痛楚都在。她知道自己是他的兵器,也知道自己这一世的宿命——用尽一切,温养他的残魂,直到他重新完整。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孩童。神骨未成,神威未显,连记忆都是破碎的。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能挡在她身前承受天罚的神。

      他抬起稚嫩的小脸看她,眼神里有困惑,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你是谁?"他问,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为什么......我觉得你很熟悉?"

      周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前世作为兵器时,每当他在战斗中受伤,她都会这样"跪立"在他身侧,尽管那时她连扶他一下都做不到。

      "我叫周离。"她说,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是......第五幽狱的鬼魂。"

      她不能相认。现在的他太过脆弱,贸然唤醒前世的记忆只会让残魂再次受损。她必须等,像过去千百个日夜那样,继续等待。

      "你在养灯?"孩童突然偏了偏头,伸出小手,似乎想触碰她手中的魂灯,又在看见对方的警惕后半途怯怯地缩回,"这盏灯......很重要吗?"

      周离看着他那双与前世一般无二的眼睛,轻轻将魂灯往他面前送了送:"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这是实话。上一世,他确实为她碎了神魂。这一世,该轮到她来守护他了。

      孩童似乎被这句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她。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肩头,却又穿透而过——他的魂体尚未凝实,连雨水都接不住。

      周离下意识地想替他挡雨,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现在的她,不该知道如何为一个神魂挡雨。

      "你冷吗?"她最终只是轻声问。

      孩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周离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将外衣脱下,仔细地披在孩童肩上,尽管知道这并不能真正为他御寒。

      "先穿着。"她说,"等我攒够了钱,买更好的料子给你做新衣。"

      孩童低头看着肩上粗糙的布料,小手轻轻攥住了衣角。这个动作让周离的心猛地一颤——前世,每次他重伤时,也会这样无意识地攥住她的刀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更小了,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周离看着雨中他单薄的身影,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挺拔的背影,想起他神魂碎裂时看向她的最后一眼。

      "因为你值得呀。"她说。

      这不是谎言,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她这一生的宿命,在那句“救我”之后就已经定型——就是守护这盏灯,温养这个魂。无论他记不记得她,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

      孩童似乎还想问什么,但一阵风吹过,他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变得有些透明。魂力消耗太大了,他还不能长时间维持形态。

      "看起来你该回去了。"周离轻声说,将魂灯又往前递了递。

      孩童看了看灯,又看了看她,最后点了点头,身影渐渐消散,化作一缕轻烟,回到了灯中。

      魂灯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许。

      周离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魂灯,灯壁上那道深深的裂纹依然刺眼。

      她记得很清楚。

      他不是第一个握住她的神裔,但却是第一个在拔出她时,没有喊出“斩”或“杀”的那一个。

      他杀过很多人,但很多时候因为敌军中,有幼子抱着尸体跪地求饶。

      “求你,不要杀我阿娘。”时。

      她作为兵器,明明没有“听”的能力。但魂火悸动的那一刻,她莫名“感知”到了那声哭喊。

      她的主人俯身蹲下,抬手帮身下那只稚鬼擦去脸上的血污,语气平静温柔:“你的阿娘是魔裔,但我知道你不是,她在你身前已经护住你了,我不会再杀你。”

      那一刻,她魂识里最初的一线光亮,被点起。

      那一线光亮,从此就再未熄灭。

      后来,每一次被他握在手中,她都能“感知”到更多。感知到他指尖收拢时的温度,感知到神力流淌过她刃身时细微的震颤,感知到他呼吸的韵律,甚至是他心口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对苍生的悲悯。

      她是一柄兵器。按规矩,她不该有“感知”,更不该有“悸动”。可她偏偏有了。

      她开始贪恋每一次出鞘的瞬间——不是因为嗜血,而是因为能被他握在掌心。

      她开始分辨他每一次挥动她的力道:斩杀魔物时是果决的,破开迷障时是沉着的,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只是握着她,站在神殿最高的飞檐上遥望人间时,那力道是极轻的,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像是怕握疼了她。

      真是荒唐。一柄刀,怎么会怕疼?

      可她就是觉得,他怕她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在她冰冷的魂识里扎了根,长出纠缠的藤蔓,将她每一分理智都捆缚。

      她开始渴望战斗,渴望每一次被他需要。又隐隐恐惧,因为每一次杀戮,哪怕对象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她都能感到他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压抑。那压抑很轻,却像最细的针,扎进她刚刚萌生的、不合时宜的“心”里。

      后来,她还见他救过一个小孩,是个妖族孤儿,魂体残破,被神界的主事者当作“未清除的余孽”要处决。

      他没有求情,也没有讲道理,只是站在那孩子身前,挡下了神罚的一箭。

      那一箭射得极狠,从他左肩透胸而过,金色的神血溅在冰冷的殿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雪落在烧红的铁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焦香与铁锈味混杂的气息。

      他却没吭声,只低头,用没受伤的右臂把那吓傻了的孩子轻轻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抖得厉害,脏污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襟。他没在意,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了孩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与周遭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温柔。

      主事者脸色铁青,手中的神罚弓弦仍在微微震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庇护妖孽!”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面对着高台上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漠然的神明面孔。血顺着他垂落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怀中孩子苍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传到她冰冷的“感知”里:

      “他太小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还不懂什么叫‘余孽’。”

      那一日,她在鞘中颤了一夜。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她那时还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剧烈情绪。

      鞘壁冷得像要裂开,她魂识深处那一点被他点亮的光,在那夜的风里明明灭灭,烧得她魂火都在发疼。她不明白他为何愿意受这穿胸一箭,就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甚至注定被神界视为污点的妖族幼童。

      她只是“感知”着他伤口传来的、细微却持续的痛楚,感知着他血液一点点流失带来的虚弱,感知着他抱着那孩子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却比往常僵硬了那么一丝。

      后来,那孩子被悄悄送走了,送去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下界角落。他肩上的伤好得很慢,神罚之箭留下的创伤,连神力都难以轻易抹平。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常常独自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对着空旷的云海出神。

      有一次,他刚给自己换完药,白色的绷带下还隐隐透出血色。他拿起放在身侧的她,没有拔出,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鞘。晚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天的凉意。

      他将她收回鞘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廊柱,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染血的肩头。

      那一刻,她在他掌心,魂识里那片被他点亮的、懵懂的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不再仅仅是因为他握住了她,不仅仅是因为他指尖的温度,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待她与别的兵器不同。

      那光里,掺进了一点更沉重、也更灼热的东西。她开始“感知”到一种超越“主人”与“兵器”界限的痛苦,一种对不公的沉默愤怒,一种近乎悲悯的孤独,还有一种……她那时仍无法命名的、甘愿为之破碎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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