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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要说小时候 ...

  •   要说小时候有什么愿望,周离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快一点死”。

      但不要误会,她不是那种厌世的小鬼,只是实在不耐烦活着。

      她那时候还不叫周离,名字太远了,记不清。她是在鬼界第五幽狱的收容所长大的,一个比孤儿院还孤的地方,每天能见到的唯一活物,是那些被打散形体的残魂,一口一个“啊”的,却谁也不认得谁。

      她也没想过这日子能换种活法。天是黑的,地是冷的,魂是破的,像死又没死成,像活又不算人。

      只是,她性子慢。

      别的鬼两年化形,她用了五年;别的魂灯点一次就亮,她得点三次;引魂的术法别人一学就会,她愣是学了七次才摸进门道。

      她被鬼嘲笑,说她是“鬼界最不灵的灵”,还长得笨拙,一双眼睛总是望着天,模样不好看。

      可是她很少生气。

      因为她有一个秘密,她有一盏魂灯。

      一盏破旧、年年失修、灯芯微弱得像濒死心跳的魂灯。那是她在崖底捡到的,一见到它她就忍不住抱着它,就像别的孩子抱着奶瓶。

      抱着好像她就无欲无求了,不信神,不念佛,也不求祖宗庇佑。她每天就对着那灯说话。

      一说就说了十多年。

      灯没亮,火没旺,魂没醒。可她还是一直揣着这盏灯,说一些话,嘴巴慢吞吞,语调像在唱丧。

      别人修术,她温魂。

      别人登仙,她还是在温魂。不争不抢,但谁也别想动她的灯。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

      有一次有个鬼差半夜巡查,说她抱着的那玩意儿“没用”,要收去销毁。她也没吵没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指骨刺穿了对方的魂体。

      然后她那天说了这辈子最快的一句话:“你动它一下试试。”

      也是那一晚,她听见魂灯里传出一个破碎的声音,虚弱得像濒临熄灭:

      “你疯了,周离。”

      她的心,突然咚地一声,慢了一拍,却热了一寸。她没急着追问,只是愣愣地抱着灯,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之后整整一个月,灯没再出声。周离也不急,照常擦灯、说话、温魂。直到某个雨夜,灯芯才又轻轻一跳,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如此断断续续,又过了大半年。灯里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不是一直说话,但偶尔会低低哼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她愚蠢。

      她不在意,反而更像个捡到宝的傻子,每天修魂术之前都先给魂灯擦灰,说是“通灵之前先洗澡”。灯没回应,她也自顾自地笑。

      魂灯里那残魂,偶尔还是会忍不住说:“你是不是疯得不轻。”

      她托着腮,懒洋洋答:“你早就说过啦。”

      周离在第五幽狱过的日子,就像一根不咸不淡的咸鱼干,没人抢没人偷,慢吞吞长大,慢吞吞修炼。

      别人打斗她躲着,别人抢魂火她不争,别人闹腾她不看。她就坐在她的屋子里,像一块不想翻面的灵糕,日日对着魂灯说话。

      “今天有只小鬼往我脑袋上丢石头。”

      “我没动,因为我手上在画术阵。”

      “他又丢了一次,我还是没动。”

      “第三次我就动了——我用术阵把他埋了。”

      “你说,我是不是挺有耐心的?”

      魂灯沉默。

      她自顾自笑了:“不过我后来还是把他挖出来了。”

      这样的对话日复一日,又流转了数个春秋。

      直到某个冬日,她偷偷养了只小幽鼠。

      鬼界的老鼠比阳间狡猾,咬魂纸、啃术阵、偷灰烬,什么都敢干。别的鬼差都避着走,她却一口一个“小鼠大人”地喂东西。

      小幽鼠有一次偷咬了魂灯的灯座,被她抓个正着,她立刻变了脸色。

      “别碰它。”

      声音不大,却让小幽鼠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她蹲下来,用灰布一边轻轻擦着魂灯,一边低声说:“你别怕,它咬不破你的。”

      灯没说话,但里头的灯芯跳了一下。

      就这样,日子在琐碎的温暖与等待中,又流淌了数年。

      待在鬼界的最后一个冬至,冥寒最重的时候,收容所突然封门。

      说是从上三狱流下来的恶魂闹事,所有鬼差、狱卒全数出动镇压,小鬼们便被关在各自魂屋中,不许点火、不许出声。
      一连三天,天光都暗得像死水。

      周离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出去求。她只是缩在角落,双手合拢,把魂灯捧在掌心,像捧着一点命。

      灯火极弱,几乎是贴着骨缝儿喘气。

      直到第四天深夜, 鬼界第五幽狱才裂开一道缝。

      裂缝像是从天劈下来的,仿佛谁在苍穹之上用利剑撕破了牢笼,将压抑千年的风,一口气倒灌进来。

      整个收容所陷入混乱,鬼差忙着镇压,魂兵乱成一锅粥。幽魂出逃的尖啸穿透空气,每一声都像在血肉上刮刀。地狱铁门扭曲变形,枷锁纷纷断裂。

      在最偏远的魂屋里,周离慢悠悠地坐在地上,手里还在擦她的灯。

      她本来是不打算走的。

      她只是觉得,这地方虽然破,但她住惯了。门外再混乱,也不关她的事。魂火照她一寸灯光就够,什么天翻地覆,跟她都不相干。

      可那盏灯突然震了一下。

      魂火跳出一道细小的金芒,像是谁用指尖,轻轻地敲了她的心口一下。

      那盏魂灯里,从来只会说冷话的残魂,那天却用一种极安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离,带我一起走。”

      她楞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灯。

      灯火不旺,依旧昏昏沉沉。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请求,可能是在吩咐。

      她的骨血像被点了一盏命令的引灯。

      是魂契,是本能,是命。只要他一句“带我走”,哪怕刀山火海,她也得跪着爬出去。

      ——

      外头风刮得像鬼啸,有黑色的游魂张着嘴扑过来,她反手一掌拍飞。鬼界现在乱得发慌。他们离开第五幽狱的时候,才终于看见人间真正的光和雨,无比绚丽。

      鬼界和阳间之间有一道极深极冷的缝。叫归途。无数残魂想回阳间,魂飞魄散时都得经过那道缝。

      可这世上只有两种存在能活着走过去:一个是神,一个是神的兵器。周离是后者。

      她手里捧着魂灯,一步一步穿行在归途之上,脚下是碎魂流沙,头顶是空得没有星辰的天。四周寒冷得像噬骨,但她脸上却没有一点惧意,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阳间。阳间有光,有风,有东西是热的,水是甜的,人是活的,神也是神。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可魂灯里的那位说:“走。”她就走了。然后,走了十多年。

      最后他们就在人间落脚在阳间楚国的边境城:是个破得差点没名的小城,冬天干冷,夜里刮风像刀子刮骨头,但也勉强能遮风挡雨。

      周离落脚的第一晚就去做活。

      她不太会讨价还价,也不大会和阳间的生人打交道,整天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慢,别人都以为她是个傻子。

      可她力气大,干得稳,最关键的是——从来不偷。就这样,她靠着扫街、挑水、送柴这些零碎活计攒了点钱,在郊外租了个旧木屋。屋子破,门歪、窗响、炉子冷。她却一点点把它修好了。

      她在进门的地方放了个小鞋架,说是“灯要有地方放”;会在灶台旁边腾出一格架子,专门放魂石,对灯说是“你醒了就得吃”;还在屋顶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会发出叮铃轻响。

      周离一天叮叮咚咚进进出出,有天夜里,魂灯终于有点亮了。

      魂影在灯中半现,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有点不耐烦:“你是不是闲得发疯。”

      周离正坐在前屋的灶前煮粥,声音不大但也听到了,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我哪有疯,我在等你醒。”

      周离每天晚上都会把魂灯放在榻上,然后自己坐在地上,围着灯画一个阵法。画完,她又撕下一块衣角,蘸魂力一点点擦灯壳。

      她擦得很仔细,就像照顾一个濒死病人那样,连裂纹都不放过。末了还轻声念着:“灯要先擦,壳子干净了,魂火才不乱跳。”

      一直这样又过了些时日,魂灯里的魂影,终于在某个冬雨夜,现了点形。周离在屋檐下收衣服,一抬头,看见魂灯中缓缓走出一人。身形小小的,穿着黑衣。雨打在他肩头却穿透而过,像是这人根本不属于这世间。周离怔了一瞬,手里的布还滴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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