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长殟

5、第 5 章

　　镇定的药，十六岁就吃的少了。
　　只是偶尔会再拿起，比如那对夫妻暧昧的时候，比如他不想伤害段临的时候。
　　他不想伤害段临。
　　没想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哥哥的表情真有意思，你在担心我？”
　　可是，就连哥哥也不理解自己。
　　如果连他都是这样，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呢？

　　段引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在审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他不高兴。
　　人就是这样。
　　想要的，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不严谨计算的话，他计划了整整十七年。
　　不想要的，总是很容易得到。又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斩杀。
　　……段临怎么能这样？
　　因为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就把你那个死样子扔给我看。
　　你那个理想世界，简直是可笑。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段临的时候，那个眼神，和养父的一模一样。

　　电话铃声响起——
　　池染。
　　不知道怎么，这个女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段引抱着试探的心态接下电话。
　　“段凌怎么样了？”
　　“很好。”
　　“让他在我这里住段时间吧，”池染说，语气有些不容置喙。“我也跟你哥说过了。”
　　“他——”
　　“他答应了。”
　　“……”
　　池染从未把段临当做段引的哥哥，他有一瞬的舒心，不过现在已回归平静。
　　彻彻底底的平静。

　　池染应该知道林桧是他杀的了。
　　或许在葬礼上就已经知道。
　　到死还在打段临的电话，明明已经不爱你了。
　　段临属于他是天经地义的，是注定的。

　　“衣服脱了。”没有任何情欲的声音。
　　段临全身僵硬。
　　“段引……”
　　他没有重复，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哥。
　　“小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
　　“嗯！”
　　段引撇了下头。好像想把那些噪音扔掉。
　　“……好。”他看见他哥似乎是认命般脱下自己的衣服，眼神暗淡无光，像临死前的……什么呢，什么。
　　“哗——！”
　　段引洗了把脸。
　　那时候，他只会感到安心。
　　好像再也没有人会夺走它。
　　完全拥有了它。
　　尽管它已经死了，可是到现在，我的脑子里还是有你！好神奇……感觉你从来没有消失。像是住在我身体里了。
　　或许别人会哭，我却没什么感觉，我脑子很正常，因为你就在我身边啊。
　　……
　　“段临。”
　　他喃喃呼唤那个名字。
　　反正段临已经不高兴了，那至少让他安全。

　　“我不想去——”段凌趴在爸爸腿上撒娇，试图说服，“我想跟爸爸小叔在一起。”
　　段临看着眼前入睡的小孩，高了很多，有些恍惚，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婴儿时。凌凌一定不愿意吧……可是，他苦笑了下，“傻瓜，你知不知道你那么爱的小叔，有可能会杀了你啊。”
　　他还是觉得这个事实残忍。
　　段引还是……不是，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太不负责任了。那段时期萎靡不振只想着自己。段凌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他问得太少。他会不会疑惑为什么妈妈这么久都不回来，为什么爸爸和小叔老爱待在一起？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开心？他会不会被欺负？有次难得去接他，他却问小叔为什么没来。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这个孩子那么喜欢段引。
　　他想到孩子敏感的心理会察觉到什么，难道他觉得段引那里安全？
　　是啊……妈妈不在，爸爸又整日颓丧个脸。
　　只有段引会笑。
　　很温暖。
　　让人就信了。
　　得趁着睡熟放进父母的车里。
　　段引会同意吗。
　　段临又想到段凌意识到后大哭的样子，他悲恸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别恨我啊，凌凌。不管我做了什么，我都是爱你的。
　　啧。
　　这不就跟那个混蛋一样了吗。

　　“哥。”
　　段引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门口。
　　意思是出来。
　　段临抬起头，沉默几秒后，站起身。
　　门关上后，段临感到一阵疲惫。既像是厌倦，又像是放松。
　　沙发上。
　　“我会让凌凌走。”
　　“嗯，我知道。”
　　段引眼神微微一动。
　　沉重的沉默。
　　“你知道八岁的小孩想这种事，是什么感受吗。”段引忽然笑了下，他想起了什么，他不怎么念旧，但近些天回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了。
　　可能也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命运一直在指示他。
　　被抛弃，池染，哥哥，肮脏想法，安定药，“恋爱指导”，人生目标，强占，间接杀人。前段是为了和段临相遇，后段是为了自我毁灭。
　　段临听到笑声，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
　　“我突然想起来，”段引说，“那天，哦，那时候你还很软弱，只知道怕。”
　　段临微微皱眉。
　　“不过那时候的你很有意思。”段引继续，“你来我这里接段凌，怕我对他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他内心想，只要别试图违抗，我什么都不会做。
　　段临懒得反驳他。
　　那时候段凌才两岁。段临被迫留下过夜，只睡沙发，也抱着凌凌睡。
　　莫名的有些可爱。像只警惕的白兔。又傻又小心。
　　段引静默了有段时间，“……你睡着后，我看着你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出神。——又盖了条毯子，还开了暖气。
　　“很怪。”
　　他们总爱省略着交流。
　　那时候的段引还不擅长把握分寸，动辄就是做，威胁，露骨。他觉得段临终究会落到他手上。所以那天晚上，无法理解。不知怎么，这种想法就像被开了缝，渐渐站不住脚。
　　他的玩心慢慢收了。

　　月亮升得比先前高了。
　　“我爱你。”
　　段临顿了顿，显然不知道他会突然来这一句。
　　“我好像说得不多。”段引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好没意思，我以为会更满一点，胸腔满满的那种感觉。”
　　“到现在还是这样。原来爱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痛苦到只能去死。
　　段临嘴唇翕动着，但感觉说什么都很无力。甚至招笑。
　　“我想过放过你会是什么样，”段引淡淡地呼出一口气，“放任你和林桧过着普通又幸福的生活，但最终无一例外会回到，你离婚，又来找我的剧情。”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生子这类词汇。
　　段凌的存在或许还能骗骗自己，是他和段临的“产物”，因为这个小孩令人意外的喜欢他。那第二个，第三个呢，他会受不了。
　　熟悉的孤独又回来了。
　　一寸不离的缠绕他。
　　从出生就疯狂地缠着他，否则怎么会害死鸟，……池染怎么会讨厌他，段临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大学时有个教授，说他是个愚蠢可悲的人。那金钱，知识，魅力，朋友，又到底好在何处呢？
　　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吗？
　　段临真的那么纯粹吗。足以成为执念。
　　鸟。猫。
　　杀了他又会是……不行，那样好难受。
　　真的完蛋了。
　　你会，相信怪物长出人心吗。

　　“林桧。”
　　段引身子一震。眼神愣愣的，终于回过神。
　　“你现在很像林桧。”

　　我的十七年，他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哥，你好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