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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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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周一早上那封邮件，是白云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打开的。
发件人马国良，措辞很客气——三季度出库汇总表有几处和原始台账对不上，请他重新核对一遍，巡检暂不参加。白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件，去仓库找老杨调了原始记录。
老杨正蹲在木料堆旁边点数，嘴里叼着根笔，翻了大半天才从铁皮柜里把那本卷了边的记录本找出来。白云对照着台账逐条过，问题和数据一样清楚：三根香木原材的材积被人手工改大了，合计栏上浮了近八个点。但改的人大概没怎么上心——胸径三十公分的料，材积写成了胸径四十五公分的规格。
他把仓库那台公用电脑的操作记录调出来。原始录入文件保存于上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二分。而马主管随邮件发来的台账截图，属性显示最后修改时间为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休息日，整个厂区除了门卫室，只有办公楼值班室亮着灯。
白云把操作日志存了，又拐去门卫室找王叔。王叔正抱着收音机听戏，看见他来挺高兴。白云说周六晚上在仓库落了支笔，想看看有没有人捡到。王叔把来访登记本翻到周六那页，上面只有一条记录：二十一点十五分，马国良，检查库房。
“找着没？”王叔从老花镜上面看他。
“没找着，”白云把登记本推回去，“可能是掉别处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原始记录、台账截图、操作日志、来访登记排成一排。四样东西，时间全对得上。他把几份材料用订书机钉在一起，锁进抽屉，然后翻开桌上的工作日志，继续处理上午该干的活。
他没有给黑土打电话。山里信号时断时续。黑土这次跑的是最远的北线种植区，四个片区跑下来最少要三天，如果顺利收尾，加上这些年的考核记录，年后接马国良的位置就基本定了。
周二，左乐然来找他借订书机，瞥见他桌上摊开的台账，密密麻麻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多问，借了订书机就走了。下午她去仓库送文件，回办公楼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往白云桌上一搁：“老杨给的，让我分你几个。”
白云抬头看她。左乐然已经在对面坐下，对着电脑整理这个月的考勤表，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快而不乱。白云把橘子掰开，橘皮的油溅到指尖上，清冽的香气散了一屋子。他把一半放在左乐然桌上，左乐然头也没抬，拿起来就吃了。
周三，马主管打电话来问进度。语气和平时一样随和，甚至多了几分关照，问他数据核得怎么样，说总部那边他已经按流程报了，过几天会有人下来复核。末了加了一句：“年轻人工作上出点小差错很正常，态度要端正。”
白云握着听筒，视线落在抽屉把手上。“好的，我这边材料都理好了。等总部的人到了，我会如实说明。”
挂了电话，他把通话日期和要点记在台历上。做完这些，又把抽屉里那摞材料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证据链没有断点——原始数据、修改后的台账、操作日志、来访登记，每一环都有对应的时间戳和书面记录。他把四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分别别住，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中午在食堂，左乐然坐在他对面，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白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白云夹了口菜：“是有点事，不大。”
“跟马主管有关？”
白云点头。左乐然看着他的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来，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时说：“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别的我可能不行，跑腿打杂总可以。”
白云说好。
傍晚左乐然又过来了一趟。她推开白云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搁在白云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办公楼里就剩他们两盏灯还亮着。
“我今天去档案室调了点东西。”左乐然喝了一口茶，“马国良有个外甥，之前在隔壁市家具厂做行政，今年厂子倒了，一直想往咱们这边塞。编制就这么多，塞一个就得挤一个。本来他们盯的是张强的位置——张强那德行，迟到早退，考核回回垫底，动他容易。但你这几个月来了之后，张强就不显眼了。”
她看着白云，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修饰：“你没犯过事，跟总部对接也没出过岔子。马国良找不着借口动你，就把主意打到数据上了。这次巡检一过，黑土哥的调令下来，人事权就归他了。你觉得黑土哥会让你被挤走？”
白云没接话。窗外香木林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红茶有点凉了，涩味返上来。
“所以这事不只是冲你来的。”左乐然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你不用觉得是自己给人添了麻烦。”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白云，你刚来那天黑土哥去火车站接你，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等了快两个小时。你不告诉他，他回来只会怪自己。”
白云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抽屉拉开。欧阳师傅的卫星电话，号码他存了，但从来没拨过。他把那张便签纸压在台灯下面，盯着看了很久。
手伸向听筒，指尖在号码上停了两秒。
又收回来。
他把便签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巡检回来再说。写完才发觉，那几个字被他描了两遍，第一遍的铅笔痕还印在纸面上。
第二天上午，白云在办公室核对最后一批数据，手机震了一下。左乐然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昨晚发给黑土的消息：马国良动了小白的数据，总部这几天要来人复核。他说不想影响你巡检。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下面黑土的回复很短：收到。周五提前回。
白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核对手头的数据，一行一行，像什么也没发生。窗外香木林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把最后一行核对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傍晚，黑土的电话打过来了。山里信号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但语气很稳。
“乐然跟我说的不多。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白云靠着走廊的墙，把自己这几天做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发现数据问题、调原始记录、查操作日志、找门卫确认来访登记，材料都准备好了。
黑土听完沉默了片刻。“数据、记录、签字都在你手上？”
“都在。”
“那就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该留的留了，该对的都对上了。我这边收完尾就往回赶。路上信号不行，有事找乐然。”
白云握着手机，想说“其实你不用提前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黑土的语气不是在跟他商量。
“行。”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原始数据、修改后的台账、操作日志、来访登记，还有一份自己写的事情经过，按时间顺序把从收到邮件到完成核查的过程理了一遍，没有情绪化的措辞，只有时间、地点、数据来源和证据编号。
左乐然推门进来时他已经把档案袋封好了。左乐然看了眼他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材料，把手里一份文件递过来：“我整理的。按时间排的，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对应的书面材料。你看看有没有漏。”
白云接过来翻了一遍，从头到尾，环节之间没有断点。他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抬头看左乐然：“没问题。”
左乐然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白云，你以前在总部也遇到过这种事？”
白云想了想，说也不算多，有那么几次。
“怪不得你留后手这么利索。”左乐然笑了一下，很快笑容收了，“你准备的这些够用了。不管明天来的是谁，把这些摆出来，没人动得了你。”
周五上午，白云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在封面贴了一张便签，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快中午的时候，冯哲哲发来一条微信。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白云还没回，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你绝对不知道去你那里的是谁。”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窗外的香木林在秋阳里微微泛着光泽，厂区大门外的路上空荡荡的，还没有车来。档案袋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上面压着那支跟了他好几年的钢笔。他把黑土留给他的那张便签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档案袋旁边。便签上是黑土潦草有力的字，写了欧阳师傅的卫星电话号码。
下午三点，厂区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白云从窗户看出去，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正沿着那条窄路慢慢开进来，车身沾着长途跋涉后的泥点，车牌是Y市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看轮胎压地的厚度，载了不少人。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拉开门，朝楼下走去。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香木清冽的气息拂过他的脸，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楼梯拐角，他下意识往办公楼门口望了一眼。停车棚下面，桑塔纳的停车位还是空的。
黑土还没到。
白云收拢档案袋，把便签塞进口袋，朝厂区大门走去。商务车的车门已经开了，有人从车上下来。暮色渐浓，厂区的路灯还没亮，他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车门边站定，其中一个正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