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黑土的爱情故事》你是我的雨天

12、第 12 章 周一一早，

　　周一一早，白云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自己的手机闹钟——他的手机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滑到了地上，屏幕朝下扣着，早就没电关了机。响的是黑土床头那个黑色电子闹钟，声音不大，但刺耳，像某种不容商量的催促。

　　白云睁开眼，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这不是宿舍。天花板的纹路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对——不是宿舍那种柠檬洗衣粉的清香，而是一股更淡的木质调，混着一点还没散尽的、昨晚残留下来的酒气。

　　黑土已经不在床上了。

　　白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外套和鞋子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拼不全，但几个关键画面他还记得——黑土喝醉了，黑土搂着他说“白云是我的”，黑土压在他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还有后来，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帮他脱了外套和鞋子，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白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衬衫睡得皱巴巴的，扣子倒是还好好系着，连最上面那颗都没解开。他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叠好的外套，边角都对齐了。

　　他心里有点乱。

　　洗漱的时候，白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翘得像个鸡窝，眼尾还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用冷水泼了好几遍脸，直到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才推门出了卫生间。

　　黑土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灶台上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已经换好了工装裤和墨绿色衬衫——就是邵氏统一发的那种，但穿在他身上硬是显得不一样，肩背把衬衫撑得满满的，腰线的位置却收得利落。白云看到那件墨绿色衬衫，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木材厂那天，黑土从衣钩上取下一件同样的衬衫披在他肩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让他这么在意。

　　“醒了？”黑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勺子，“粥快好了，坐会儿。”

　　语气很平常，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白云“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小菜，还有两个空碗。他注意到那套全新牙膏牙刷还在洗手间台面上没来得及收，昨晚黑土给他准备的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边。餐边柜上，昨晚的照片还在原处，黑土母亲依然温和地望着这个方向笑。

　　“昨晚……”白云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我喝多了，”黑土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动作很稳，没有半点闪躲，“没吓着你吧？”

　　白云抬头看他。黑土的表情很坦荡，眼神也直，像是真的只是问一句“昨晚睡得还好吗”那种程度的关心。但白云注意到他握着粥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

　　“没有，”白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就是有点重。”

　　黑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下次我少喝点，”他说，给白云碗里夹了一筷子榨菜，“吃吧，吃完上班。”

　　白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很烂，带着一点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应该是从楼下早餐店买的现成粥底，回来加了料再煮的。不是食堂康严师傅那种讲究的做法，但吃起来莫名地踏实。

　　开车去厂里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用刻意找话题的自在。黑土开着车，墨镜还是架在鼻梁上，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白云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和路边桂花的甜香。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黑土忽然说了一句话。

　　“昨晚我说的，不是醉话。”

　　车子拐进厂区大门，停在老位置上——车棚下那个没有破洞的位置。黑土拔了钥匙，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没给白云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白云并没有听太清黑土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醉话，直到看见左乐然从办公楼出来朝他挥手，才赶紧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周一的工作堆得比想象中要多。白云在办公室坐下不到半小时，就接到了马主管的电话，说总部那边临时要一份三季度木材出库的汇总数据，今天下午两点前必须交。白云翻了翻电脑里的表格，发现有几批货的数据不完整——上周入库的那批香木原材，胸径和材积的实测数据还没录入系统。

　　他拿着笔记本去了仓库。

　　仓库里轰鸣声震天。一台叉车正把新到的原木往堆场送，几个装卸工师傅喊着号子，声音在挑高的仓库顶棚下回荡。白云在角落里找到了负责数据记录的老杨。老杨正蹲在地上，拿着卷尺对一根原木比划，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杨师傅，上周入库那批香木的实测数据，系统里还没录。”

　　老杨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挂着几道汗渍。他指了指旁边摞得半人高的一堆木材：“这批是吧？量完了，还没来得及录。你急不急？不急我下午弄。”

　　白云想了想，蹲下来拿起旁边的备用卷尺：“不急，您量完这根，剩下的我来。数据您报给我，我直接录系统。”

　　他跟老杨在仓库蹲了一个多小时，一根一根核对完剩下二十几根原木的胸径和材积，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发麻，衣服袖子上蹭了不少木屑。。

　　数据整理完发给马主管，也才不到十点。白云回到办公室，发现张强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压着一张不知道谁写的便签——“今天降温，加衣”。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的。白云看着那张便签，想起自己刚来的第一天，左乐然跑着来接他，黑土在火车站傻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云没在黑土惯常坐的位置上看见人。他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一圈，左乐然招呼他过去坐，他刚坐下，康严师傅就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碟红烧肉，专门放到白云面前。

　　“尝尝，新学的做法。”

　　白云夹了一块，肥而不腻，酱香里带一点微甜，比之前吃的还要好。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惹得康严师傅老半天嘴角都是翘的。

　　“黑土呢？”左乐然往嘴里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张强端着盘子路过，接了话：“去成品厂了，今天那边出货，他过去盯着。估计下午三四点才回来。”

　　白云吃着红烧肉，心里空了一小块。他知道这种感觉不理智——黑土只是去工作，下午就回来了，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但他还是觉得食堂好像比平时大了，吵了，又冷清了些。这种依赖感，他以前从来不允许自己有。

　　从小他就知道，依赖别人是会失望的。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陈叔叔虽然没有亏待他，但那个家的热闹从来不是因为他存在的。后来遇到冯哲哲，他才第一次学会稍微打开一点自己。但也只是一点。

　　可现在，黑土不在身边几个小时，他就开始觉得少了什么。

　　下午白云在仓库帮忙的时候，左乐然来了一趟，往桌上放了杯奶茶，说是去镇上办事顺路买的。白云低头一看，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小白加油！张强说他那份也给你了。”他回头一看，张强正趴在桌上捂着胸口，冲他挤眉弄眼，一脸痛失所爱的表情。

　　白云没忍住笑了。

　　他知道这些善意是被他吸引来的，还是被黑土默许的，或者两种都有。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些善意此刻真真切切地落在他身上。

　　下午三点多的样子，白云去厂房那边送一份报表，抄近道穿过香木林边上的小路时，远远看见一辆车从厂门口的方向开进来。

　　是黑土的车。

　　白云停住脚步，站在香木林边上看那辆车缓缓开进停车棚。黑土从车上下来，墨绿色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额头上有点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先是去了办公楼，脚步匆匆，推开他们办公室的门，几秒钟后又退出来，目光朝厂房这边扫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黑土看到了他。

　　黑土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走过来。走近了，白云才看清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一杯热饮，塑料杯上印着Z市火车站那家便利店的小logo。

　　“路过火车站，顺便给你带了杯热的，”黑土把塑料袋递过来，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车站那家便利店的热可可，不知道你喝不喝这个。”

　　白云接过来，杯子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就是在火车站下的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那个早就废弃的站口不知道往哪走。现在黑土从那里回来，给他带了一杯热可可。

　　“谢谢，”白云把杯子握在手里，热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成品厂那边顺利吗？”

　　“出了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完了。”黑土说完，往他这边靠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你袖子上怎么全是木屑？”

　　“上午去仓库帮杨师傅量了几根木头。”

　　黑土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把肩膀上一小片木屑拍掉。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遍。白云的肩膀被那一下拍得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力气，是因为太近——黑土的手落在他肩上的那一下，和昨晚半梦半醒间那只摸他头发的手，温度一模一样。

　　“晚上……”黑土开口，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晚上回宿舍住吗？”

　　白云看着他，手里的热可可杯壁有点烫手。

　　其实昨晚的答案他早就想好了。从黑土把他举上墙头那一秒，或者更早——从第一次见面，黑土从桑塔纳上下来，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的那一秒。

　　“回，”白云说，“下班一起走。”

　　黑土笑了。

　　这次不是爽朗的哈哈大笑，也不是逗他时那种坏笑。是很轻的笑，眼角带一点点弧度，像是听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但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白云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热可可。

　　甜得过头。车站便利店的热可可大概是兑了太多糖浆。但暖是真的。

　　下班的时候，左乐然站在二楼走廊上，远远看着黑土和白云一起往宿舍楼走。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强从后面路过，探头看了看她的视线方向，然后“啧”了一声。

　　“看什么呢？”

　　“没什么。”左乐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夕阳把整个厂房的屋顶染成暖橙色，“就是觉得黑土哥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左乐然想了想，“好像比以前爱笑了。”

　　张强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在夕阳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香木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快要入冬了，山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但厂区里还是暖的——路灯亮了，食堂里飘出康严师傅做晚饭的香味，几个装卸师傅坐在仓库门口喝水聊天。

　　“可能因为有新人来了吧，”张强说，“白云这人，确实挺特别的。”

　　左乐然没接话。但她心里想的是：特别到让黑土哥学会了笑。

　　宿舍的门被推开时，白云看到对面那张床铺还是和昨晚走时一样，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巾拉得平平整整。自己的床铺还是随意地搭着被子的一角，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太讲究形式，怎么舒服怎么来。

　　两张床之间隔着两个床头柜。黑土那边整整齐齐摞着《木材干燥技术进阶》和另外几本专业书，台灯的灯头依然微微偏向床铺那一侧，方便睡前看书。白云这边只有一盏白色台灯，和一包今早出门时忘了拿的纸巾。

　　黑土从身后跟进来，越过他，把车钥匙丢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晚上吃食堂还是出去吃？”

　　白云想了想：“食堂吧。康严师傅中午专门给我做了红烧肉，不去吃他该问了。”

　　黑土笑了一声，靠在床头，低头翻了翻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白云。

　　“对了，你昨晚说的梦话，我听懂了一半。”

　　白云正在拉窗帘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一脸警惕地看着黑土。

　　“我说梦话了？”

　　“嗯。”

　　“我说什么了？”

　　黑土没立刻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白云的表情，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那种笑白云认得——翻墙时把他举到墙头上的那种坏笑。

　　“你说……你想吃康严师傅蒸的豆沙包。”

　　白云愣了一下，然后抓起自己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黑土轻轻松松接住枕头，笑出了声，把枕头放进自己身后垫着，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行了，吃饭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云的头，越过他走出门去。白云站在原地，窗帘才拉到一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黑土床上那条被白云砸歪的枕头上。

　　他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放回自己床上。

　　没忍住，又笑了。

　　晚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白云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晴，气温继续降。周二的工作安排贴在办公室门口的通知栏里，他路过时扫了一眼：上午巡检，下午开周会。不算太忙。但能跟黑土一起巡检，也不算太差。

　　宿舍走廊尽头，左乐然的房间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她在放什么歌。张强房间的灯已经灭了，这家伙最近睡得越来越早，据他自己说是“养生”，但白云怀疑他只是不想加班。

　　黑土不知什么时候已接好了热水，端着盆子进来，肩上搭着那条黄毛巾，头发上还带着刚洗过脸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白云的目光不自觉跟着那滴水珠往下，然后赶紧移开，假装在整理床头柜上的台灯。

　　“明天巡检，你跟我一队。”

　　黑土说完，拿着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水珠甩在白云手背上。白云躲了一下，眼里却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知道了。”

　　宿舍灯关了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各自对着手机。白云翻了翻冯哲哲发来的消息，说邵刚最近在总部又挨了骂，这次是因为季度报表搞错了一个数字，被上面点名批评。冯哲哲幸灾乐祸地连着发了好几页表情包，白云看得直乐。

　　“笑什么呢？”黑土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

　　“朋友在骂我前领导。”

　　黑土“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认真。

　　“他以后没机会找你的麻烦了。”

　　白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侧过身，看着对面那张黑暗中只看得清轮廓的脸。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归我管。”

　　黑土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白云。

　　“早点睡。”

　　白云盯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嘴角的弧度藏在被子里，谁也看不见。

　　香木林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穿过窗户的缝隙飘进来，像某种只有这片山林才能破译的暗号。

　　院子的路灯准时在凌晨一点熄灭，黑暗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温柔地裹住。两张床之间隔着两个床头柜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渐渐趋于同一道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