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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白云在木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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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在木材厂看见高秋阳,一点也不意外。
冯哲哲能对白云说出那句话,白云就知道来的人他肯定认识。
高秋阳在总部主要负责贸易运输,和他以前待的部门常有往来,有时候也能直接给他派活。跟在高秋阳身后的还有四个中年男人,看起来都挺随和。
高秋阳扫了眼站在厂房门口的白云,上下打量了一番,客气地说:“看来咱们公司的人到哪儿都能适应啊。”
白云辨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随口一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这次牵头的人不是高秋阳。说实在的,白云自己也有些纳闷,单一个数据问题,值得总部派这么多人来吗。
马主管这时从白云身后快步迎出来。
“宋总,您来了。”
他对着人群中一个穿行政夹克的男人招呼道。那男人发际线很高,挺着个大肚皮,乐呵呵地回应:“这么久不见,老马还是老样子啊!”
“哪里哪里。”马主管应和着,引着一行人往里走。宋总朝高秋阳点了点头,便先一步和马主管往四楼会议室去了。
高秋阳一脸热络地走到白云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小白,这次总公司下来,一方面是看看厂子的运营情况,一方面是有点别的事。”他左右看了一眼,“今天这会是你负责汇报?”
马主管之前跟他提过,这次除了追查数据问题,还要整理近年来的运营情况。白云没心思去分辨两人说法有什么出入,只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从高秋阳那只手下让开,带着后面几个人往楼上走。
木材厂的会议室除了每周例会基本不用。投影仪早就准备好了,惨白的灯光直愣愣打在大屏上,几个人鱼贯而入,扬起的灰尘在光束里翻涌着。
白云走上讲台。马主管口中的宋总已经在会议桌正中落了座,马主管坐在靠门那边,其余几个领导和高秋阳在第二排随意坐着,几双眼睛都看向讲台。
“我记得你。”宋总看了看白云,又转头看向高秋阳,“是不是那会儿主动申请来木材厂历练的那个小伙子?”
高秋阳没接话。白云看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没在意,点了点头:“是的,宋总。”他把怀里抱着的几摞材料放下,朝宋总的方向微微欠身,“宋总,我叫白云。之前在总部财务,现在在厂里负责出纳。”
宋总点点头,目光转向马主管。
马主管接到示意,笑着说:“小白,今天宋总他们来呢,一是看看咱们厂近期的运营情况,一是问责一下前期你上报的那个数据异常。”
话还没说完,宋总抬手叫了停。
“小马,这些就不多说了,直接开始吧。”
白云听见这话,看了眼没再接话的马主管,熟练地开始自己的讲解。
来厂子还不到一个月,但做了好几年的会计,基础数据分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木材的专业内容他或许不熟,但自己本行的事,哪有怯场的道理。
讲到后面,宋总不住地点头。白云看着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刚进邵氏的时候。第一次租房子,第一次收拾自己捅的篓子,第一次和同事庆祝项目收工——那座冷冰冰的大城市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但对白云来说,每一个“第一次”都是编织他日后日子的光点。
老旧的投影仪在对面嘎吱嘎吱地转着。第一部分快收尾时,白云瞥见宋总正和身后几个领导低声交谈,表情挺满意。他一直攥着的手悄悄松开了。
宋总等白云讲完,笑着说:“小白,看你今天的表现,总公司把你放走真是可惜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手底下试试?”
他乐呵呵地看着白云,手在肚皮上轻轻拍着,整个人放松又自在。白云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总公司和木材厂都夸了一遍,又换来宋总一行人的一阵大笑。
马主管坐在投影仪照不到的位置,白云看不清他的脸。从刚才被宋总打断之后他就再没开过口,此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马,”宋总转头看过去,“这几年厂子越来越好,你的功劳不小。”
马主管立刻抬起头,脸上堆着笑。他比宋总大不少,可这会儿赔着笑的模样,白云看在眼里,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宋总,年纪大啦,不中用了,干不了几年就得退了。”马主管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宋总没再接话,看向白云。坐在他左后方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连带着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暗了几分。
“周一我们核对数据的时候,木材厂这边三根香木原材的材积上浮了近八个点,存在数据异常。”眼镜男扶了扶镜框,面无表情地看着白云,“你也是做了多年财务的人,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我现在代表公司,就木材厂数据异常的问题向你提出质询。”
木材厂的数据上报都是严格实名的,每一道程序都有人签字背书。除非有高权限的人刻意动手脚,不然不可能出这种纰漏。
白云看着从一开始就搁在桌角的那份材料,又抬头看了看台下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里有所有的数据上报存档,还有数据背书的签名备份。数据上传的第一时间,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他正斟酌着接下来怎么措辞,台下的眼镜男突然又开了口:“如果不存在上传错误,系统为什么会报错?总部财务和纪检部门为什么会下发调查函?”
他没给白云回话的时间,接着说:“数据上报不会被轻易篡改,数据背书也都有留存。除非是第一手数据本身就有问题。”
眼镜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数据上报那一栏,白云和黑土的名字并列着,马主管的名字则孤零零地签在一旁。
宋总这时忽然笑了一声:“我倒是忘了,咱们黑土也在这边上班呢。”他看着台上的白云,语调轻松,刚才的剑拔弩张被这一笑冲淡了些,“白云,黑土——哈哈,看来小白你来这儿,还有这么深的缘分啊。”
白云在心里谢了谢宋总这句打岔,给了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可紧接着,他又犹豫了。黑土哥的考核期快到了,马主管退不退,全看黑土的表现。自己要是现在把事情摊开来讲,真的合适吗?
从头到尾,马主管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看着眼镜男屏幕上自己的签名,老神在在地坐着,什么也不说。签名是马主管的,但白云知道,一手数据是自己填报的,黑土审核的,最后落到马主管那里,顶多就是一个审核不严的责任。可总公司对他和黑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白云记得刚入职那几年,R市的木材厂也曾名噪一时。就是因为每次上报数据时缺斤少两,工人偷偷拿原材料出去加工贩卖,总公司从此推出了严苛的背书制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白云看着眼前的投影仪灯光,又想起了小时候躲在门后看外面场景的那些时刻。那时候,是他一个人看着宋小小一家和乐融融地待在门外。如今,还是他一个人,面对着一群人。手里的材料一旦拿出来,牵连的恐怕不止马主管,黑土哥也逃不掉。
咚咚。是心跳,很紧。太安静了,白云心想。
咚咚。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光线涌进来,白云看见一个宽阔的背影,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光从他身后灌入,把会议室一下照得透亮,连投影仪那惨白的灯光都暗淡了几分。
“我来了。”黑土说。
白云看着黑土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挂着汗珠。风从门口灌进来,淡淡的汗味、香木味、桑塔纳车里的香薰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他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黑土没有直接落座。他走上讲台,把投影仪的灯光调向房顶,不影响投影也不刺白云的眼。接着,他又打开了会议室最后两排的灯。明亮又温暖的LED灯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做完这些,黑土快步走到宋总面前,伸出手。
宋总笑呵呵地握住:“黑土,上次部门年会你赢我的事儿我可没忘啊。”
黑土话不多,朝后面的眼镜男叫了声“哥”,又和其他几个人一一点头示意。然后他从右侧走到宋总旁边坐下,目光投向台上的白云,不再开口。
白云看着坐在宋总身旁的黑土,又看了看离他们远远的马主管。高秋阳在他视野边缘,正来回打量着刚进来的黑土。
白云轻轻咳了一声,把手里那份访客记录从档案袋里抽了出来。其余的材料被他依次放在投影仪下,一页一页打在公屏上。
眼镜男听着白云的陈述,没再出声打断。
马主管低着头摆弄手机,没理会台上那些材料。
投影仪的吱呀声依旧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把小提琴拉出的催眠曲,让白云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会议结束了。眼镜男上台收起刚才演示用的数据,看见桌角那份访客记录,问了句:“这份也是吗?”
白云飞快地把那份材料收起,将其余纸张拢好交给眼镜男,摇了摇头。
眼镜男定定地看了白云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总、黑土、马主管,还有讲台上的白云。宋总正拉着黑土闲聊,看来上次部门年会确实让他对黑土印象不错。马主管盯着白云拢在手里的东西,把自己那杯早就不冒热气的茶端起来,客客气气地邀请宋总去楼下食堂用饭。
宋总一听,也不跟黑土唠了,直说要去看康严师傅,便由马主管陪着快步下了楼,临走还招呼白云黑土一起。
人群散了。会议室的灯全部亮起,老旧的投影仪在这么强的光里连一丝投影都看不到了。
黑土走上讲台,站到白云面前。白云感觉到一只温热的胳膊揽住了自己的肩膀,那力道让他不由自主地沉了进去。
“我回来了。”黑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