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爱情往事》更年期少女

5、50块的晚餐 两个小

　　两个小时的颠簸与摇晃，仿佛耗尽了沈薇所有的力气和热情。当602路公交车终于在城西建设路路口那个孤零零的站牌前喘着粗气停下时，车厢里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几个同样满脸疲惫的乘客。
　　二十公里，整整两个半小时。沈薇从最初的站立不稳，到后来幸运地抢到一个座位，窗外的风景也从大学城周边的相对繁华，逐渐变得稀疏、陈旧，最终沦为眼前这片灯火零星、透着荒凉感的区域。
　　她的心，随着窗外景色的衰败，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天，已经黑透了。
　　初冬的晚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她穿着单薄丝袜的腿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按照王强发的信息，站在那个所谓的“路口”，眼前的情形却让她有些张皇失措。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城市街道？
　　路口后面，分明是一个巨大、嘈杂、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城中村。在沈薇的老家县城，她几乎没见过规模如此庞大、环境如此混乱的“村子”。
　　逼仄的巷子像蜘蛛网般蔓延，两侧被各种摊贩占据，只留下中间狭窄的通道。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或提着菜篮，或背着工具包，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更有些穿着妖艳、妆容比沈薇浓艳数倍的年轻女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口阴暗处，眼神大胆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搜寻着什么目标。
　　而村子的更深处，借着昏暗的光线，能隐约看到两个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墨蓝色的夜空吞吐着浓密的黑烟，给这个混乱的夜晚更添了几分压抑和污浊的色彩。
　　害怕、失望、还有一种上当受骗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沈薇。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和王强微信里那种“自己做生意”、“有车”的形象，更是天差地别。
　　她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误入丛林迷路的小鹿。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手，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呀，沈薇。”
　　沈薇猛地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意。个子不算高，比穿了高跟鞋的她高不了多少，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夹克和一条同样颜色的裤子，打扮普通得甚至有些土气，样子憨憨的，和微信头像里那只搭在宝马方向盘上的手所暗示的形象，相去甚远。
　　沈薇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就听这个男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稔：“果然本人比照片还漂亮！刚才我在那边看你半天了，愣是没敢认。”
　　沈薇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没有接话。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自顾自地往下说，试图打破尴尬：“那个……我家就住这里面，有点偏，不好意思啊，让你坐了这么久的车。饿了吧？走，我请你吃个饭，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沈薇心里那点不快，被他这句“赔罪”冲淡了些许，她客气地摇了摇头：“没，没关系。”
　　话音刚落，男人忽然动手脱下了自己那件黑色的夹克外套，用一种带着些许霸道、不容置疑的低沉语气说道：“晚上冷，看你穿得少，披上。”
　　不等沈薇反应，那件还带着陌生男人体温和淡淡烟味的外套，就披在了她的肩上。紧接着，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手。
　　“走吧。”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太快，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沈薇本能地有些反感，想挣脱，但那件外套带来的暖意，和那只手传递过来的、仿佛能驱散不安的“力量感”，又奇异地安抚了她那颗惶惑的心。
　　她一边被男人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昏暗嘈杂的巷子里走，一边在心里为自己，也为对方开脱：
　　兴许……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呢？说不定是个低调的拆迁户？毕竟，他微信头像可是宝马方向盘啊……也许他只是不喜欢炫耀？
　　泥泞的路面沾湿了她精致的高跟鞋鞋跟，每走一步都觉得黏腻不堪。男人牵着她，一路絮絮叨叨地问着话：
　　“沈薇，你多大了？”
　　“老家哪儿的啊？”
　　“在哪个大学上学？”
　　“看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刚跟男朋友分手了？”
　　这些问题直接而私人，带着一种探听底细的急切。沈薇心里那点刚被捂热的暖意，又渐渐凉了下去，涌起一阵不耐。她只是含糊地“嗯”、“啊”应着，并不想深入回答。
　　走了大概半条街，男人终于在一家灯火相对明亮些的小饭馆门口停下了脚步。店面很小，门口支着烧烤架，冒着滚滚油烟，里面摆着四五张油腻的方桌，坐着三两个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男人。
　　“到了。”男人松开她的手，率先走了进去。
　　正在烤串的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看到男人，熟络地打招呼：“强子，来了！”
　　被叫做强子的王强笑着点点头，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递给老板，并凑过去帮他点上。
　　老板吸了一口烟，目光越过王强的肩膀，在沈薇身上毫不客气地逡巡了一圈，尤其是在她穿着黑丝的腿和短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冲着王强露出一个暧昧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了句：
　　“可以呀强子，这妹子，正点！”
　　那眼神，像黏腻的舌头，让沈薇极不舒服。但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心底隐秘地升起一丝畸形的沾沾自喜——自己确实很漂亮！
　　她正要在旁边一张空凳子上坐下，王强却赶忙撤了回来，绕到她身后，动作略显笨拙但却异常迅速地将那张破旧的木凳子拉了出来。
　　“坐，坐这儿。”他说道，顺手又将沈薇肩上他的外套取了下来，仔细地搭在了椅背上。
　　沈薇有些吃惊，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粗俗、住在城中村的男人，竟然还有这么细心、甚至可以说得上“绅士”的一面。这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涟漪。
　　坐下后，王强又忙活起来。他扯了两张粗糙的卫生纸，用力地擦拭着沈薇面前的桌面，尽管那油污似乎早已浸入塑料贴膜的纹理。
　　接着，他又问老板要来了两个印着广告的玻璃杯和一壶浑浊的茶水。他先是往一个杯子里倒了点热水，晃了晃，然后泼在地上，这才重新倒上茶水，推到沈薇面前。
　　“外面冷，先喝口热茶暖暖。”他嘿嘿地笑着。
　　沈薇被这一连串的温柔与体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谢啥，跟我还客气。”
　　王强摆摆手，拿过桌上那张塑封的、边缘卷翘的菜单，递到沈薇面前，“看看，想吃点啥？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沈薇瞥了一眼那油腻腻的菜单，上面无非是些烤串、炒面之类的东西，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推了回去：“我随便，都行。”
　　王强也不再坚持，转头对老板喊道：“老板，老样子！”
　　“好嘞！”老板在烧烤架后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东西就端上来了。几个瘦小的羊肉串，几串烤面筋，几片焦黑的土豆片，还有两个看起来干瘪瘪的烤鸡翅。东西不多，零零散散地放在一个不锈钢盘子里，冒着虚弱的烟火气。
　　沈薇看着这寒酸的“款待”，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又跌回了谷底，甚至比之前更甚。
　　第一次见面……就请她吃这个？
　　她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王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不悦，拿起一串羊肉串递给她，又问：“喝点酒不？天冷，喝点暖和。”
　　沈薇立刻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喝一点嘛，就一点点，助助兴。”王强劝道，语气带着一种哄骗，“啤酒，跟饮料差不多。”
　　说完，他不等沈薇再次拒绝，就转头冲老板吼道：“老板，再来两瓶啤酒！”
　　啤酒很快送了上来，瓶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沈薇看到老板放下酒时，又冲着王强挤眉弄眼地坏笑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嘟囔了两个字——“冰的”。
　　当时的沈薇，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些通往深渊的“孽缘”，从初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显露出了它狰狞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