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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一夜   那顿食 ...

  •   那顿食不知味的烧烤,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沈薇强装的笑容中接近尾声。盘子里的竹签零零散散,像她此刻纷乱的心事。王强抹了把嘴,冲着老板扬了扬下巴:“老板,结账!”
      胖老板晃着身子过来,目光又一次不怀好意地在沈薇脸上打了个转,才看向王强,报出一个数字:“四十八。”
      王强“嗯”了一声,手伸进那条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黑色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他低着头,笨拙地将纸币展开,捋平,最后抽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递了过去。
      “喏,五十,不用找了。”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大方些,但那动作里的迟疑和那卷钞票的厚度——沈薇瞥见,那似乎是他口袋里唯一的一张整钱——却暴露了某种窘迫。
      老板嘿嘿一笑,接过钱,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强子今天阔气。”便转身回了烤架旁。
      沈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五十块……这就是他所谓的“请客”?这就是那个开宝马的“强哥”?一种更深的失望和证实了某种猜测的冰凉感,混杂着刚才喝下的冰啤酒带来的眩晕,在她体内交织盘旋。
      那两瓶冰啤酒,从一开始的推拒,到后来在王强半劝半哄下的小口啜饮,再到最后心情郁结之下的猛灌,此刻酒意已经不容抗拒地涌了上来。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却像点燃了一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头脑发昏,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酒精麻痹了理智,也放大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算了!就这样吧!管他一会儿会发生什么!反正今夜过后,无论是这个住在城中村、用五十块钱请客的假“宝马男”,还是那个在部队逍遥快活、给她发“滚”字的陈哲,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这种近乎自毁的念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叛逆和刺激,竟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她仿佛挣脱了某种一直束缚着她的枷锁,体验着这种堕落带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自由。
      于是,当王强结完账,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拉她的时候,沈薇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她甚至借着酒意,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加绵软,半倚半就地被他拉了起来。
      两人前一后,从那个弥漫着油烟和暧昧目光的昏黄小饭馆里出来,再次投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与来时不同,村子里的喧嚣已经散去大半。夜生活在这里似乎结束得很早,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旁翻找着食物,发出窸窣的声响。路灯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王强的手,最开始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但随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走去,他的手开始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向下滑动。
      先是手腕,然后是手掌,最后,他的手指强硬地挤进了她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的手心粗糙,带着汗湿和灼热的温度,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沈薇身体微微一僵,但酒精让她的大脑反应迟钝。她装作毫无察觉,甚至故意让自己的步伐更加踉跄,呈现出一种半醉半醒的依赖姿态,完全跟随着王强的引领。
      她也在赌。
      赌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会给她拉凳子、会笨拙体贴的男人,内心深处或许还保留着一丝真诚。赌今夜,或许只是一场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天亮之后,各奔东西。
      就算……就算赌输了,又能怎样呢?她自嘲地想,反正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被抛弃、被嫌弃的角色。再多一次不堪的经历,也无所谓了。一种麻木的悲凉,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的自建楼挤挤挨挨,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稀疏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隔夜发酵的酸腐气。
      随着七拐八绕,环境愈发破败,沈薇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了。
      果然……周璐说的是对的。
      网上哪有什么好人。
      终于,王强在一栋墙皮剥落、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自建楼前停下了脚步。他指着二楼一个没有灯光的窗户,语气如常地说:“到了,就这儿。我临时租的屋子,有点乱,别介意。”
      沈薇抬起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像怪兽嘴巴一样的窗户,心脏猛地一沉。
      她跟着王强,踩着吱呀作响、布满污渍的水泥楼梯,走上了二楼。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王强摸出钥匙,摸索着打开了其中一扇铁皮门。
      “吱嘎——”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汗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单身男性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沈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酒意都醒了两分。
      借着窗外远处烟囱透来的微弱红光和楼下路灯漫射上来的一点光,她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面铺着颜色暧昧、看不出原本花色的床单。一个柜门歪斜的破旧衣柜,一张红色的、油漆大面积剥落的木桌子,上面放着一台厚厚的、看起来十分老旧的台式电脑。房间最里面,是半扇糊满油污的窗户,窗边靠着一个油腻腻的电磁炉和一口积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用过的锅。
      狭小,逼仄,贫穷,落魄。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之前关于“拆迁户”、“低调”的可笑幻想。
      后来的沈薇,即使经历再多不堪,也打死都不愿相信,她一生中最宝贵、最该珍视的东西,竟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草率地交付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再回头看看身后的王强。他依旧咧着嘴,嘿嘿地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憨厚,甚至带着点局促和讨好。
      就是这看似“老实巴交”的样子,像一盆温水,瞬间浇熄了沈薇心头刚刚燃起的怒火和警觉。
      “也许……他也很不容易吧?”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都是在这个城市底层挣扎的可怜人……”
      这种突然滋生出的、近乎变态的怜悯和共情,让她一秒钟就不再生气,反而对自己刚才的嫌弃感到一丝愧疚。
      算了。
      她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反正就这一夜。天亮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一切都结束了。
      她深吸了一口那浑浊不堪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退却都压下去,然后,抬脚迈进了这个她一生噩梦开始的门槛。
      身后的王强随即也跟了进来,很自然地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甚至还顺手拧上了反锁钮。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完成的宣告。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响,只剩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可坐。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点尴尬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挤压着有限的空气。
      半晌,王强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我给你倒杯水吧。”
      沈薇也像是被惊到一般,连忙起身,客气地推拒:“不用了,真不用……”
      她起身太急,王强也正好转身,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肢体的碰撞,像点燃了导火索。
      沈薇本就酒精上头的身体一阵发软,王强顺势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男人的手臂强壮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灼烧着她的皮肤。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更像是无力的呻吟。
      天旋地转。
      两人双双倒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男人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混杂着烟味、酒气和城中村特有气息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沈薇的大脑一片空白,残存的理智在酒精和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下,溃不成军。
      在意识彻底沦陷前的最后一秒,在一片混乱的光影和感官冲击中,沈薇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陈哲穿着军装、在戈壁滩上笑得灿烂的模样。
      一滴冰凉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无声地作别:
      阿哲,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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