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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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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今日王上传召您入宫是交代了什麽吗?”方从医贤院归家听闻父亲已经回来凤长太郎直奔自家药庐推开门张口便问。
近日集贤院所有掌医官医典、从医典全部都在忙於探讨忍足大人的毒伤医治方法,每日在医仙阁中聚首从药石讲到针法又查找古医书搜寻类似医案,偶有对比辩论也是争执不下,本来气氛就已经十分紧张──自医圣明扬清到来之後医贤院上上下下更是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连小小医童都不敢稍有怠慢。
然而今日午时刚过众位前辈正讨论到激烈之时身为大掌医官的父亲却被王上传唤了去。父亲走的时候神色极为复杂,令他隐约觉到此事非同寻常。
已届耳顺之年的凤淳也正背对著长子在药草架上忙活,没有斥责长子进门时的莽撞,也没有回头:“嗯,王上只是问了问忍足大人的状况,不必担心。长太郎,听闻今日五殿下已经取到了聚金石,你们试过用法了吗?”
对爹亲的话不加质疑的长太郎一边帮忙将风干的草药拾拣出来分类放好,一边答道:“是的,爹。五殿下还亲自将聚金石送来医贤院,连明先生都惊讶不小呢。”想到明扬清那连五殿下都敢揶揄的古怪脾气,凤笑著回答:“说来那聚金石还真的是很神奇,外表看来不过是块儿漆黑的石头,但是对於铁器之类的牵引力却十分了得。五殿下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与匜[1]一般大小的整块儿的聚金石,直引得殿中许多器皿都在晃动,” 看过这等效力後明先生还戏谑著说恐怕这块聚金石的威力足够把忍足大人体内的芒针直接透骨吸出了,那位老先生还说:“又不是琉璃玉宝,越大越好?五殿下也未免太过大方罢!”直堵得殿下硬是暗暗咬紧下颌没有吱声──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忍足大人危及性命,明先生这般无礼依殿下的脾性断无可能容忍至此的,凤忽地笑出来,收到爹亲一头雾水的眼神只得轻咳一声继续道:“後来几位前辈与明先生商量过决定取掌心大小,五殿下就以内力震碎了那块聚金石,”当时一屋子人都错愕了,想来殿下是最不喜欢做这等事的,却在几位医者商量之後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地亲自上了手,凤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五殿下的内力又精进了,震碎的聚金石除了少许渣屑基本上都是掌心大小,几位医官分别试验了引力取了最中间的一块给明先生看过,决定了後日里子时为忍足大人逼针祛毒。
“明先生还说请爹明日也务必去看一看,是否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地方。像是草药,以及逼针的地点等等似乎还需要慎重选择。”虽然明先生脾气古怪,但是还是十分尊敬医贤院最上席的爹亲大人的,这点让凤更加对那位医圣先生钦佩不已,毕竟那位大人的“医圣”之名早几年前就已经誉满天下了。
“嗯,我会去的。说起来那位明先生确实是一位很值得钦佩的医者,”如同看穿了儿子心中所想,凤淳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起身正视长子,又慎重地叮嘱道:“你要借此机会好好跟明先生学习。医海无涯,融会贯通精益求精才能成为好的医者啊。”凤一边积极应著爹亲的戒示,一边将分门别类的药材一一装回药柜中,动作娴熟而流畅。然而看在老掌医官的眼中,分明还是那个十几年前便跟在自己身後问这问那的孩子罢了。
只是那时还是学童,现在──自从两年前在东北冰海边境历练回来通过医典考核,长太郎也早已成为了从四品的正医典。老人会心笑点点头——就算亲眼看著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仍然永远都不能对他们放心。
子女心头肉啊,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王也不能免去这最平凡的人间亲情罢。老人转个身闭了闭眼,坐在一边的靠椅上。
“爹您要喝茶吗?我去端茶来罢。”
“不用了,”拉住儿子的衣袖,凤淳也淡道:“前面喝过了,你也来坐著罢。跟爹说说,今天和前辈们论学,可有学到什麽?有没有不懂的?”
“噢,好。”
长太郎在爹亲身边坐下,想到今天所学受益匪浅便摆出一脸满足的笑容,胜过了药庐内的烛光:“今天明先生提到了逼针的时候需要一个胆大心细内功又好的人,说是……”与儿子相比黯淡了些的烛光下越发成熟理智了的长子早已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岁,老人盯著儿子渐显成熟俊秀的脸──偏是每次跟他提起姻亲之事都摆出避如蛇蝎的样子。
──是为了那个孩子罢,好像是叫宍户?老人长长吁出一口气。
“奴婢告退。”端过娆月送来的药碗遣了人关上门,迹部下意识地皱皱鼻子,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作正落入一身淡色长衫立在窗前的人眼里。
“那个明老头儿说要喝够三天一共六副这个药才能逼针祛毒,而且治疗似乎也要另外找一个可以随时改变温寒的地方才可以,你有什麽想法吗?”忍足略微沉思摇摇头,接过药碗一仰而尽,随即笑答:“果真是医圣,这里面配了至少二十八味药罢。”这种药方可是很少有人敢开的,也确实药草味十足──难怪迹部露出那种表情了。忍足转个身拿起方才放在小案上的茶盏却被迹部抢先了去:“茶和药不能一起喝,笨蛋!给你水!”忍足一怔随即笑著喝下了温度适宜的白水,见迹部一直盯著他看便搁下白玉杯笑道:“景吾,不要担心。”
虽然左手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也显现出可怖的紫黑色,但为了不让迹部看到忍足还是勉强将手背在了身後,伸出右手掬起那爱不释手的苍紫色的发,正巧阻止了迹部别扭的解释。
“雾满窗,景如霜,冰成月影桂树苍,无寐、人凄凉。
“宫中雕阑画栋,午夜曲绕回廊。初闻其章,爱恸其伤,玉其娟淑,何所顾往。细思量,一朝诺中生死,无恙、是寻常。”[2]
似乎是在言景的,却总觉得并不是那样,迹部听得懵懂,从忍足脸上却也看不出什麽。大少爷挑挑眉道:“这又是什麽哑谜?”
忍足抿嘴笑得像只狐狸:“景吾也来回一首给我罢。”
怎麽弄的好像临别一样,迹部忽地蹙起眉别过头:“本大爷没那个心情!”
“那等我从明先生那里回来景吾就回复我罢。”迹部哧哼一声:“到时候再看罢!”“那就是答应了,我等著。”忍足拉起他的手,仍是笑。看不来那副傻样,迹部状似嫌弃地嗤之以鼻:“蠢狼,本大爷何时答应你了!还有,你给我老老实实躺回去,说好只有半柱香时间的!”
“诶?可是景吾,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这样下去不用毒发也会变成废人的。”
“你还敢胡说!这都第几次了,你给我长点记性!”
“是、是。那景吾陪我。”不待他回答忍足已经拉著人往榻边走去,迹部不情不愿地被拉著,纵使咬牙切齿也终是没甩开那人的手。
“这几日朝堂上还平静吗?”
自从忍足中毒受伤就被迫睡在床榻里面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侧过身不会压到左臂。迹部支著上半身帮忍足压压被角,答得漫不经心:“没有什麽特别,你安心养伤就是给本大爷减少负担了。”
“哎……这麽说小景已经开始嫌弃我了……”忍足抬起右手遮在脸上半真半假的佯装可怜,迹部眉梢一动干脆面对著那泼皮无赖侧躺著抓下他的手数落道:“你、你说说你,哪里有点儿暗杀首领的样子!让别人看了去还不够丢本大爷的脸呢!不要装了!”忍足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就势握著迹部的手笑得一脸得逞。
“没关系,我只要景吾不嫌弃我就好。”
“谁说我不嫌弃了!我嫌弃。”
“哎……某……”
“你少装,赶快给我睡觉!”被毫不留情打断的狼一脸伤心地讨价还价:“晚安吻。”换来迹部恶狠狠一个瞪视。
“哎……”
“你够了哦!”
叹气声小了一点点。
“……”
夜深人静啊。
迹部景吾乃天之骄子。迹部景吾绝对称得上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就算说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也绝对不是过分的形容。所以他很少有真正想要的什麽,因为他什麽都有。
直到这一天他睁开眼,和他同榻而眠许多年的人如同僵死一般地没有半点知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在无鸣峰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他给不了的,也许正是、他也得不到的呢?
真正想要的、从未得到过。
昨夜里这个人还跟他要“晚安吻”,被他死缠烂打不屈不挠的精神烦到没辙,却偏偏他正是伤患总不能拳脚相加。最後还是他妥协,每次都是他妥协。他说要他的吻,他就给了,他拉著他的手一整夜不放,他就任他与自己指指相扣。迹部死死瞪著忍足扣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抽不出来,这一次是真的,无论他怎麽叫他的名字,怎麽摇晃他,怎麽攥著他的衣襟喊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笑笑敷衍他,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没有顺势帮自己束发满是讨好,他没有背著晨光用那一贯低沈的嗓音道一声:“早安,景吾。”
这是一个什麽都没有的清晨。什麽都没有。
听到异样的动静,娆月和几个宫女侍卫在寝殿门口急切地询问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迹部被嘈杂的声音吵得回过神来,从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孔上移开视线,五殿下暗暗沈了一口气抬起头扬声回应:“传本王旨,宣医贤院所有医官,并请明扬清先生、立刻赶往景阳宫,任何人不得阻拦。快。”
听闻门外是娆月领旨,迹部又紧跟交代了一句让向日前去,被点到名的向日便立刻从门廊上翻身下来飞身离去。一见此景其他几人心中也便有了几分猜测,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众人不敢稍有怠慢地四散开去准备接下来可能会用到的器具。
内殿再次回归一片死寂。迹部坐直身体缓缓抬起右手,试图去探那人的鼻息,然而手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时间让他鄙夷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居然会如此动摇,迹部收回右手,然而被那人紧紧握著的左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收回来。心中未曾有过的疼痛感顿时逼至眼鼻,迹部紧咬著唇声音沙哑,幽幽转转。
“……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又思及之前明扬清所言“芒针走血,不宜多动”,打消了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的想法,迹部深吸一口气。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忍足……
“侑士……别让本大爷失望……别让我失望。”紧咬著牙关的人弯下身伏在另一人的心口,他紧紧阖著眼。
注:[1]匜,古代客用净手器皿,大小同小盆。
注:[2]跳句藏头诗,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