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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十三章 ...

  •   史载:上元256年陆月,冰景王领兵开赴冰角银三国边境平息朔银羌戎旧部谋乱,五万兵士无一折损。据此功耀,同年拾月继为冰王,开启景华盛世。

      不管其中如何惊心动魄——史册留名,前后、便只这一句罢了。虽然这一日带给迹部景吾的一切本也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
      这一日他第一次看到那人真正的身手。或者就算那也不是真正的实力呢?——虽然一直知道他很强。强到连他也探不到底的地步。
      但是即便是如此之强的人依然被那名为雪走的暗器所伤。无法理解当时的怒气,只因那人一直什么都知道,所以主动请缨,所以手不留情,所以明明中了芒针还要隐瞒他!忍无可忍之时亲自从他身后将人撂倒,那人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意外,这更让迹部怒火冲天。本想狠狠将人扔给宍户,却听到那人念了他的名字。
      那人曾说,“这是景吾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是只属于我的。”

      他说:“漱玉。”然后在一片苍茫的旷野之中那人,应声倒下。[1]

      那一日是迹部景吾第一次杀人。后来他才意识到凡是在忍足侑士手下死去的人,其实都是他杀死的。
      那一日是迹部景吾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件怎么样的事,当明扬清说“普天之下亦无人可解”,他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那一日他第一次担负另一个人的重量步行,后来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带着那人回了宫,也不记得他如何无数次挥开了宍户等人欲相帮助的手。

      迹部景彦回到御书房时,长子已在门前久候多时。虽然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但是老冰王仍然顿下了捻着胡须的动作,皱了皱眉。

      “有什么话,先进来再说。”迹部掀起眼帘眼中清冷。

      遣退了侍卫宫人关上书房门,迹部景吾转过身没有行礼。老冰王眯起眼
      睛,大概猜出缘由所在,却隐隐觉得事态似乎脱出了掌控。
      “怎么,我最引以为豪的儿子居然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闻言抬头,仔仔细细看着端坐在书案后的人,仿佛是要重新认识他一样。然而迹部忽然明白其实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他该称为“父亲”的人。他对自己的纵容和宠爱,究竟是以什么为前提的呢?——他以前从未思考过,这大概也是被宠出来的理所应当罢。

      “父王安康,儿臣给您请安。”稽首俯身一拜,虽无跪确是皇子最高的礼,极为正式。老冰王十分不解却仍是沉声问道:“怎么了?朔银之事不是已经成功解决了么?”前报长子未折损一兵一将凯旋而还,本以为至少不会太过不满,毕竟虽然借力颇多,但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却没想到竟是现下这个光景。就算以“遣怀”牵制忍足的事被他知道了也应该不至于是如此神色。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老冰王心里捉摸着。

      “回父王,”听“老头儿”、“老爹”听了那么些年,如今这么恭敬的叫法,反而教人不习惯,迹部景彦蹙眉听着。
      “忍足侑士今日为了儿臣身中‘雪走’,医圣明扬清诊示,不死即残。”儿子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老冰王震惊不已,额间青筋跳动,站了起来。

      “儿臣请父王明示,是想、要他的命吗。”迹部的视线一直落在一处,声音仍是那般,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然而老冰王却觉心寒不已。
      “吾儿,父王没有这个意思,你……”
      “那么,”迹部抬起双手打断了迹部景彦的话:“既然如此,就恳请父王赐儿臣解药罢。”
      “吾儿!你……”
      “父亲。”迹部从未这样唤过他,从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里迹部景彦看到的是愤怒,亦是失望。惊怔之下,老冰王未置一词。
      “儿臣记得,八岁那年,曾许豪言壮语。那时儿臣说‘必使有实’,言犹在,儿臣从未忘记。”
      “景吾……”
      “但是我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想让我收九州,揽四海宇内。如若父王信我,寄希望于我,儿臣必能领冰踏上凌霄。我,迹部景吾,办得到。”不是那个张狂华丽的孩子,没有扬起下颚不可一世的表情,但是锐气豪情却也一分不减——老冰王眯起眼睛。
      “如若父王,信不过儿臣、我自己的能力,”听出话中意有所指,迹部景彦仍然不动声色,“那么儿臣,也甘愿成为慈郎的助力,终生作为景王辅佐他,不遗余力,亦不会犯上作乱。
      “儿臣言尽于此,只希望父王,不要再插手我身边之人的事。
      “否则,就请不要责怪孩儿不孝。”四目相接,迹部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无比。

      父子二十几载感情向来很好,也从未有过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候,气归气,迹部景彦很清楚说出那样话的长子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意思了——果然当初将忍足送到景吾身边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吗。长长吁出一口气,迹部景彦仰着头立在窗边。
      给了解药,也不知是对是错啊。
      在老冰王没有看到的晴空中,一只苍鹰展翅掠过。

      虽然照那位明先生所说将两种解药都拿到了手,但是父王的态度却仍是模棱两可。如何才能让那个人安枕无忧,迹部忽然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坐在榻前看着仍在昏迷之中的人,时不时地探他的脉搏体温,即使已经成为正医典的凤就在门外随时候着仍然不能安心,迹部蹙着眉死死盯着榻上紧紧阖着双眼的人,昏迷中这人额上尽是虚汗却不见半点痛苦的表情。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不管流了多少血,刮骨时有多痛,从他脸上只看得到苍白和汗水而已。为什么就非得是如此?为什么就非得是以这样的方式?!
      “忍足、侑士……你混蛋。”
      “……混蛋……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到底要怎样才能救得了他,他真的不知道了。

      从青军营回来迹部一路都在想不二的话,虽然方才没有失了仪态,但不二周助这人在某些方面果然是跟同为天才的忍足极为相像——大概什么也都看明白了罢[2],虽然他并没有特别想要隐瞒。这样想着推开寝殿门的迹部看
      着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人时,方才在青军营的镇定全都没了,只剩下竖起的英眉。
      快步走到榻前笨拙地帮他拉拉衾被,不禁露出一脸骇人的怒气。照顾人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亲自动手了?但是仅有过那么两次的经历就全都是为了这样不顾死活的家伙!
      “景吾。”忍足有些无奈地出声阻止动作越来越狠厉的大少爷:“现在已经是陆月了。”虽然北地夜寒,但是这个时节晚上也不需要这么严密的“保暖”。迹部手下一顿又继续动作,不理会那人话中的些许笑意,强忍着怒而不发。
      忍足轻轻叹息,不想迹部听闻居然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景吾!”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拉住他,忍足老实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此言一出,迹部便无法再无动于衷。“你还知道!”甩掉他的手,力度之大震得云袖飘然晃过他的眼,迹部紧咬着牙关不掩怒意地厉声责问起来:“你也知道我会担心?!你也知道我在生气?!你知道你还这样做!你还瞒了我什么?”
      “忍足侑士,你真是好样的!你居然、能瞒我六年?!啊?”迹部深吸一口气,勉强慢慢平复下来却是夹枪带棒:“果真不愧是天才啊,嗯?日日在本大爷身边的人,随随便便就瞒了本大爷六年、你果真可以。
      “你好大的本事!”
      “……景吾。”醒来时看到是凤守在床边就猜到这人必是怒不可遏了,只是这样毫不掩饰地将仪态风度统统抛到一边的、他的殿下,让忍足第一次意识到“这一次真的是自己不好”。被他甩开的右手再次抬起伸向他,迹部咬着唇扭过头,好在是终于没有再夺门而出的意思了,忍足没有如常地摆出笑容,只是看着他,抬起的手固执得不放下。
      瞪了他一眼再次偏过头,不知过了多久不甘心就这么原谅他的迹部动动嘴唇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左手交了出去。忍足淡淡一笑,拉着他让他坐在了榻边。
      “景吾,是去见了什么人。”能让他这么焦躁的,除了现下生死难测的自己,大概就只有不二周助了罢。
      只看迹部一脸想到了什么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忍足拉过他的手让迹部更加靠近自己一点,然而他还是不愿意转过脸来。
      “景吾。”
      忍足的声音很轻柔,但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迹部不想看他。
      “忍足侑士的命是你的,不论生死。你忘了吗?”本来少许缓和了脸色的人听到“生死”两字比之前更加光火,迹部紧紧蹙起眉瞪视忍足:“你混蛋!你敢再胡说试试!本大爷一定把你丢出去喂老虎!我不要你的命你到底懂不懂!
      “你以为我去见不二周助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你就可以如此地满不在乎?!你就那么想死吗?!”太过于激动的迹部一时忘了忍足的左臂不能动弹双手捉着他的肩猛地晃了两下,忍足闷哼一声,右手抚上了迹部急得绯红的脸。
      “……为什么本大爷、就非得认识你这种人呢……混蛋……可恶!”感觉到覆上脸颊的手掌冰凉的温度,迹部低着头半俯着身不让那人看他的脸。
      不管过了多久,还是初遇时迎着阳光的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忍足抿嘴笑,倾身吻了吻迹部的发心。
      “景吾如果哭出来了,我会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呢。”迹部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见他笑,迹部撇过脸不看他。
      但即使这样,也有种非常满足的感觉。
      “所以,不二他,说了什么?”
      迹部慢慢直起身侧坐过去几乎是背对着忍足:“不是他……我想让你、去青国疗伤……”忍足没有说话。
      “……你、意下如何?”
      “是不二让你回来先问过我?”难怪他如此不安了——这下真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忍足无奈叹息。
      “你叹什么气啊?!比起你的事,那些都有什么重要!你现在就给本大爷一个答复!是去还是不去!”迹部转过半个身子,虽然心虚却掩不住眉眼中的紧张,忍足抬手去揉他的发。
      “忍足叹息的是我的景吾怎么变得这么暴躁了呢,哎……明明一直都很温柔的。”
      “胡说什么啊你!”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迹部红了脸又转过头去:“再说了……本大爷一直都是这样的,你有什么不满?”
      忍足忍俊不禁:“小人不敢。不然也不会一直留在殿下身边了,不是吗?”
      “……是、吗……”迹部蹙着眉表示怀疑。
      “嗯,”忍足笑着点头:“所以,不会离开你的。”忘了他还在撩拨自己头发的手,迹部在担心之余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在一起已经多少年了呢?初见的时候都还是孩子的他们,对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在比他以为的更早些的时候,雾冰宫里,他就是他的意外了罢——那时怎样也不会想到、到如今、也许是此生,离不开这个意外的人是他忍足侑士呢?

      “景吾,我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注:[1]详见《苍平》正文十八章及十九章上。
      注:[2]详见《苍平》正文二十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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