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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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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两种毒混合起来竟然会阴寒至此,”明扬清仅是掀开忍足的眼帘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五殿下,此人已经不能再等了,没有来得及喝下的解药只有在祛毒逼针时直接灌给他,看样子更加稳妥的地点一时也无法找到了罢?”难得明扬清不是语带讽刺的回话,迹部闻言一点一点从忍足紧握着的手中收回自己的手,也顾不上生硬地疼:“现在立刻开始为他疗伤,就在本王的寝殿,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明扬清与凤淳也对看一眼,后者点点头开口:“只需半个时辰准备药石针灸即可,不过殿下,逼针所需要的三位功力深厚的人选,殿下可已想好?”迹部眉间一蹙点点头沉声道:“娆月,差人去晓宫传话,请榊先生半个时辰内来一趟。”众人皆露出不解的神色,只有明扬清及其侍卫海堂熏面无表情。大掌医官正暗忖着该不该发问,自家儿子倒是替众人问出了口:“殿下,不知请榊先生来是出于哪种考量呢?”晓宫是皇族子弟学习的讲塾,作为晓宫最高级别的师者榊太郎其学识的广博自然是无可厚非,但是这种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学识之类的东西,可是五殿下又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就是为何众人都不敢轻易发问的原因。
“功力深厚。”虽然迹部只回了这几个字,却连凤也不好再加发问。“另外,日吉,运功逼毒、催发解药就由你来做。宍户,逼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宍户总觉得五殿下语意未竟,却无法揣测,抱拳领命宍户与日吉一起后退归位。
“几位先生,本王的内寝殿并不很大,要升温用炭火就可以做到,我已经差人准备好足够的炭火盆。但是降温就不知道需要做到何种程度,请各位明示。”将至立夏,即使是冰国,白日里也渐渐炎热起来,虽然考虑过在鎏阳宫的御用冰窖中为他疗伤,但是在那里升温就很难了。——最糟糕的是逼针之前必须尽量避免他的移动。
大掌医官面有难色,明扬清代为回答:“五殿下,先前老夫已经说过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我等也几乎将贵国医仙阁所有医书翻遍,但很遗憾先前老夫的预测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我们已经做了所能想到最完备的保全措施,然而能否救回他的命、恕老夫直言,尚未可知。并且,”蹙下眉迎上迹部越发冷冽的眼,明扬清继续道:“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就是他体内真气流窜造成高热难下,若是那样,具体需要何种程度的外力降温现在也无法言明。”两人四目相对,气氛越发凝重起来,其他一干人等全都低垂着头,暗自心惊着随时可能一触即发的局面。
连大名鼎鼎誉满九州的医圣明扬清也渐渐别开了眼,迹部眨眨眼睛慢慢深吸一口气从床榻边站起身,步下榻前梯。一众医官以及他身边最得力的几个人都在这里了,迹部一个一个看过去端直了身子稳声道:“任何情况,”再次深呼吸:“请务必保全他的性命——拜托诸位了。”即便没有任何拜托的动作,只要是冰国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这位皇子殿下最纡尊降贵的请求了,人群后排凤长太郎握住了宍户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臣等必当竭心尽力。”
医官们再次回来的时候景阳宫院内已经是冰火两重天——一边摆满了炭盆,一边则架满了冰块。迹部换了一身明兰骑服,少了雍容却一样华贵,他长身立在宫门口。白袍医者们携着各类医用物什依次向迹部躬身行礼后进入内殿,凤淳也背着药箱走在最后。
“凤伯伯。”大掌医官闻言微怔,随即便明白了。想来王上传唤,五殿下又怎会不知,一身白袍的大掌医官慈眉善目地敛手笑:“逝者如斯,殿下也已经这么大了呢。”听起来感慨良多,然老者眼中,一派坦然真诚。迹部一颔首,没有再说话,眼神中却是转过千头万绪。
“殿下放心罢。”老者仍是笑,一伏身抬步而入。
待到明扬清的准许日吉将忍足扶起盘坐在榻上,除去上衣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倒抽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只除了大掌医官微微低下了头。迹部从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到紧紧咬住牙关,扣牢双手。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待明扬清将汤药灌给忍足,日吉也在忍足身后盘坐下开始了运功催化解药帮助逼毒的工序。宍户看一眼五殿下,迹部站在一片逆光中,看不清表情。明扬清以眼神示意,长太郎端着聚金石走到宍户面前。这一方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乌黑的石头、瞬间便成为了众人眼光追随的目标。
“等一下。”宍户的手停在托盘上,侧脸望向迹部。
“宍户,我来。”从逆光中一步一步走出来,迹部扫一眼始终端坐在窗边的榊,后者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迹部眉间微动看似欲言又止,终是正身拿起聚金石与忍足面对面盘坐。
昏迷的关系,忍足低垂着头,半长的发遮住了越发瘦削泛青的脸庞,没有任何生机。脖颈以下迹部不敢去看却无法避免地在拉起他的手腕时,胸腹的伤痕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满目狰狞——全都躲不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聚金石的感应上,迹部向明扬清和日吉若分别点下头便闭起眼睛按照明扬清的指示开始探寻芒针所在。
似乎可以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
宍户对于只能干看着什么都不能做的情况一脸不甘,凤握着他的手微微摇头——谁都不敢说话。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不仅榻上的三人一身是汗,连明扬清和凤淳也也是频频以布帛在额上擦拭着。忽然忍足扬起了头,众人都以为是要将毒血吐出来、然而他只是身体一震就没了下文。倒是迹部一直紧闭的眼倏忽睁开来踮身而起立在忍足左侧,同时拉高他的左臂迅速点了屋翳穴和肩颈的其他几个穴位,一口气将芒针从天泉穴引出。那芒针冲劲极强,顺着聚金石的牵引力直逼迹部印堂,迹部一偏头用手中聚金石将针挡下的同时,伴随一声闷响——忍足终于将黑血吐了出来,污了半张床榻。日吉收手的同时忍足向一边倾倒,也被迹部一手揽住。
“殿下快将他放平。”明扬清吩咐一声便上前把脉,大掌医官紧随而上。日吉从榻上下来便身形不稳,凤急忙抢上前扶住了失去意识的人。给日吉探过脉,凤放心的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对宍户笑:“只是内力损耗太过,缓缓就会醒的。”宍户点点头。
坐在榻边任娆月拿着帕子帮他擦去一脸汗水,迹部低头取下聚金石上通体是黑的细小芒针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收进衣袖。
“纸笔!——凤先生,您也来看看,我先写个药方,一会儿我们再合计一下。”其他医官立刻取来纸笔,明扬清一边开药方一边叮嘱着:“这几味药需要很多,你们且去看一下医贤院是否有足够药草。还有这个……”迹部离开床榻,众人再次忙成一团,人群包围中床榻上安然躺着的人仍然毫无清醒迹象,挥退侍婢他紧抿着唇转过身向外疾步而去。
正午已过。——园中架起的冰山早已融了大半。迹部仰起头虚晃两下靠在了一旁的盘龙柱上。
有点冷。
也许是园中太多冰的关系,也许是刚才耗费了太多心神。阳光直射在脸上也无法感觉到温暖的气息,闭合的眼前一片阴影,他再次睁开眼侧头看。内殿的窗是关着的,他看不到里面现下究竟是如何,还有那个人,始终也是谜一样。
自以为了解的,其实重重的窗都紧紧闭合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雾满窗,景如霜,
“冰成月影桂树苍,无寐、人凄凉。
“宫中……”
迹部忽地立起身脑中灵光一闪,他扬声喊道:“泊风。”白额老虎从园外绕进来转转脑袋。
从坐骑上下来迹部拍拍白虎的头,老虎转转颈子,就像在耍脾气。迹部半合着眼想起那人说这老虎像极了他的坏脾气。那时候他还可以对他颐指气使吆五喝六,不高兴就拳脚相加——反正怎样也打不到他,那时候。摇摇头驱除不该有的留恋,他独自步入印象中只来过一次的地方。
时隔十几年?偌大的殿中却比记忆里更加空荡了。不知道那一年他是躲在哪里窥看自己,被父王领来的时候一脸初见不认识的表情,他竟从未怀疑过。动动嘴角扬起头,“雾冰宫”的匾额看起来仍是有些突兀,并且冰层厚了许多——幼年时那种违和感再次升腾起。迹部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眉间一按,扫过整个大殿。
仍然只有那一个地方最是可疑。他沉气腾身飞起,一掌击向匾额上方。
名为泊风的白虎忽地抬起头四肢稳稳地扒在地面上,直直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洞穴。见到迹部飞身出来,身后的巨大洞穴轰然坍塌,地面晃动着泥石飞沙立时阻碍了视线,迹部一手揽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一手遮住口鼻没有回头地直奔向坐骑。
“轰——”
彻底被掩埋住的洞穴上还有些许石块滚落,尘埃密布。迹部看一眼四周翻身上了虎背。
“回宫。”
每次每次、关于不好的预感,就总是特别地准。榻上的人合着眼睛,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比祛毒前好一点。从雾冰宫取回来的冰玉石虽然帮他真气窜流高温不下的身体降了温,然而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日夜——三个日夜……
迹部坐在榻边静静看着那张已经形销骨立的脸。明扬清与海堂熏日前已经回去,迹部将人送至城门亲自道了谢。不难看出明扬清脸上的吃惊,迹部还是一如平常的样子,承诺了日后自当有求必应,也算是给手冢国光传达了意思。
只是难以释怀明扬清上马车时那一声叹息——迹部下意识地握紧了忍足从被沿露出的手。门外传来骚动声。
“本王不是说了不许进来打扰!”沉厉的声调、并不高昂的音量没有得到回应。有些不耐烦地蹙眉侧头看去。
“……母妃。”迹部坐直了身子却没有站起身来行礼:“儿臣、失礼了。”
听了娆月的叙述一个人入殿的宝琼贵妃堪堪立在屏风一侧,儿子的脸正让她心疼不已。迹部绘理蹙眉轻叹,径自坐在了榻边的小椅上直视长子。
动动僵硬的嘴角调整了下表情,迹部淡问道:“母妃怎么过来了?近日没去跟母妃请安,母妃……”
“不要勉强自己了。”被打断的话没有继续,迹部移开眼神应道:“没有,没什么。”绘理满脸心疼地瞥了儿子一眼也看向榻上的人。
“那位医圣先生走前怎么说的?”明显看到儿子握着忍足的手一紧,绘理静静等着。
“……真气尽散,内力尽失……能醒过来的话、与、常人无异……”迹部没有再说下去,即使不用说也已经很清楚了,绘理也红了眼眶。
“吾儿,想知道侑士的事吗?”苍紫色眼瞳闪过晶亮,却仍是倔强得什么也不肯说。
“侑士他,很温柔,是不是?”绘理浅笑着问,迹部微微低下头去看那人的脸。“本宫从你父亲那听说有关侑士的事的时候,总觉得很诧异——依这孩子过往的经历,他能如此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他总是不愿伤到任何人,也不忍心让任何人失望——所以才会有那么好的人缘啊。除却你的几位姐姐和慈郎不说,母妃和你父王,也都很喜欢他。”
“别怀疑,你父王也是喜欢他的。”迹部压下反驳的话一脸别扭却也不抢白。
绘理无奈笑笑继续道:“你只道是你父王害他至此,却不想、若是你父王不信或看不顺眼的人,又怎会一开始、就安排给了你呢?虽说儿女都一样,但是无疑景吾你才是你父王最疼爱的一个孩子呢。
“吾儿,侑士是将相之才,你也明白的不是吗?你父王他……虽然也许手段不那么周全,但始终也是想把侑士紧紧留在你身边的。”可是这孩子,竟然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自己和他的心意。绘理暗暗叹息,若是早就互表心迹,夫君也不必用这些个手段,也就不至于弄到如此田地了。
“他原本就不会离开我!父王就是疑心太重,母妃还替他说话!你说父王是喜欢他的,撇去‘遣怀’一事不算,那他身上那些伤呢?他都让他去做了些什么?!连我都无法想象!……反正现在也算合了他的意了……说什么都没用了!!”迹部咬着牙关眼圈红了一圈,也还是死死地忍着。
就算是母子,亦是感情甚好的母子,绘理也不曾见过儿子如此不顾礼数不掩怒意、如此激动的样子。看来这个结非得要侑士帮忙才解得了了——长长叹息,绘理倾过身拍拍儿子的手缓和气氛:“罢了罢了,我们就先不提你父王。那吾儿想听听侑士的事吗?虽然母妃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是自他在你身边后,这十几年的事,母妃都知道些哦。要听吗?”
迹部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别过脸点点头。绘理轻笑,缓缓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