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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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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雪岭位于冰国西部,与眠帝山同南北走向几乎并行,中隔黄泉谷——顾名思义得深不见底。与眠帝山脉以矿藏储量为著名不同,紫雪岭是以胜景奇观为最。岭上最高点无鸣峰,更是以其云海仙境,映雪成紫享誉九州。
迹部几乎没有离开过冰都贵阳,前次的天叩关观战,也不过是在贵阳珞城门口。虽然迹部没有提过,但那幅亦真亦假还焦了右下脚的泗州图他却经常会私下拿出来看看。顾及到那人面皮薄,忍足对此事佯装不知,却一直希望能和那个死要面子的大少爷单独出去走走。原本忍足和迹部都是打算带着泊风一起的,毕竟紫雪岭与终雪岭本是一脉也可让那原本的终雪岭之主回去看看。
开始迹部也未觉有何不妥。自然不过地将泊风唤出却见忍足也牵了自己的坐骑“魋”走过来,迹部突然发觉到一个问题——纵使泊风再如神兽,比一般狮虎都来得庞大些,但在成年马面前仍是矮了一截。此次一行虽然不十分远却也不近,绝无可能让忍足徒步跟随,但是想到与那人并辔他却矮了许多,迹部自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于是就为坐骑问题两人一度争执不下。
结果是——骑不惯马的第五皇子殿下,只得与讨厌的忍足侑士并乘一骑而且还是坐在前面的那个!
忍足无奈看着身前明显僵硬直挺写满了别扭不甘心的背影,干脆自己靠上去一手扣在迹部腰际扬鞭趋马飞驰。
“喂!忍足侑士你给本大爷放手!”果然会是这样的反应,忍足强忍着笑意附在身前人的耳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吐息都能被清楚地感觉到,迹部不仅更加僵硬了,耳廓也瞬间红了起来。
“殿下确定要忍足放手?”
速度猛然加快的原因马上更显颠簸,迹部抖着眉梢嘴硬道:“本大爷要你放手你就放手!”
“可是殿下如果落马了,忍足一定会被车裂而死的,殿下忍心吗?”迹部身影一动,脑中闪过的正是忍足那年负伤回来满园的以血映雪之景,一时没有答话。
然而某人得了便宜却卖起乖来:“还是殿下想让忍足抱着呢?那样也会更安稳一些。”这话里已经有很明显的调笑的意味,迹部猛地回头,正好撞上忍足没来得及抬起的下颚,两人一个扶额抱怨,一个呲牙咧嘴。
“忍足侑士你的下巴弄疼本大爷了!”
“是、是。是鄙人特意等着给殿下撞过来,殿下要不要在下给揉揉?”没办法腾出手来检查下颚有无变形,忍足侧着脸看身前的人额际似乎没有红肿的样子安下了心。
“你是想死吗?啊恩?”大少爷疼得口不择言起来。
“当然不是!忍足固然死不足惜,但怎么可以现在死去。怎么说也要把殿下安稳送回鎏阳宫才能死得其所啊!”
“不许胡说!”迹部真的怒了,一手肘向后搥去。“你自己说的,你的命是本大爷的!本大爷没允许你敢随便死掉试试!”仍是那僵硬地命令的口气,忍足却是微微一怔,扣在那人腰间的手又紧了紧,径自抚着额头的人没有察觉异样,忍足轻轻笑了。
“好。忍足侑士的命是殿下的,不论生死。”
“你说什么呢?”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清浅的誓言,迹部微微侧过头追问。
“没什么啊,殿下坐好了哦,再一个时辰就到了。”说着猛一夹马腹。
“唔……”迹部惊呼一声紧紧捉住了忍足扣在腰际的手身体也向后靠去。
“忍足侑士!你居然带本大爷来做这么不华丽的事!”在第无数次踏上松动的借力岩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在冰雪覆盖的山上时,迹部终于死死捏住忍足的手抱怨起来。忍足无语,方才提议两人随意找一处视野好的地方落脚就好,他大少爷却非说“既然来了怎么能不登顶!本大爷才不会屈居人下!”现在却又责怪起自己来。微微叹气,一手给那人做支撑,一手在他身后拦着以防万一:“是、是。以后不会再带殿下来爬山了。”
“……什么?你是在嫌弃本大爷吗?!”迹部斜着眼睛瞪着忍足,但见那人一手被他捏得泛红,另一手却还小心翼翼护在身后,虽然言语依旧是那副调调,神情却很认真——大概为了顾及他大少爷的面子所以才不再扣着他的腰,思及此迹部有些窘迫却又不禁牵起嘴角,忽地偏过头去轻哼一声。
“怎么会,只是怕殿下不能适应山路而已。”谁不知道第五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但誰也没有忍足侑士知道得清楚,这人连稍远点的平地都没走过,遑论是坚硬颠簸又陡峭艰险的山路。
“说什么呢。少瞧不起本大爷!本大爷这就适应给你看!唔……”刚甩开忍足的手便是一个趔趄,迹部拧起英眉。忍足急忙扶住那个有些不稳的身影,一脸紧张:“怎么了景吾?”
“……没、什么。”不愿承认刚要逞强便伤到脚踝的大少爷虽然疼得鼻子眉毛都要皱在一起,却还是别过脸,也没注意到那人的称呼了。
本来也没指望他会说真话的忍足径自蹲下身探手去捉那人方才拐到的左脚,刚刚轻捏两下迹部就倒吸了一口气吼起来:“喂,你就不能轻点吗!?”大少爷火气十足,却在看见忍足凌厉的眼神时怔忡了。
想来从未受过什么伤的人在他面前受了伤,虽然只是崴到脚踝,用药酒揉捏疏散经络即可,但即便如此还是令忍足难得地起了怒意。看着迹部有些被吓到的表情,忍足舒展眉间背过身去弯下腰:“请殿下上来罢。”迹部刚要开口拒绝后一句话便跟进了耳朵:“如果殿下不愿意的话,我们现下就回宫。”
忍足极少极少会摆出强硬的态度,也正因如此当他强硬的时候更加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不知为何,迹部其实有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确实是害怕这样的忍足侑士。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迹部磨磨蹭蹭地趴上了忍足的背。
仍然是单薄的绛紫色骑服长衫,素日看来仿若仙风道骨的消瘦身形意外地感觉很宽阔。迹部暗暗打量那人的侧脸,好一会儿嗤哼着别过头不再看。——不得不承认这人就是有“花名在外”的资本,明明就是个笑里藏刀表里不一城府极深罪恶滔天的黑炭!中间省略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指责”之后迹部看到那人额际脸侧沁出的薄薄的汗,心虚地将脸埋进了忍足的背脊。感觉到异动,忍足侧过脸轻声问:“冷吗?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扒着那人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下,迹部皱皱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漾在心上,别扭的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嗯。”
“忍足,下雪了。”迹部伸出手,几片桃花瓣大小的雪花落在水蓝色云袖和露出的指尖上,是很多的雪花集在一起才成为那么大的一瓣,然而不等更加细致地观察,衣袖与指间都只剩淡淡的水迹而已。
在用狂草书写的“无鸣峰”崖壁前,忍足将迹部放下来,站在他右侧让他靠着自己,别扭两下迹部终于顺从地靠了过去还不忘扬扬下颔道:“这是本大爷让着你!”
“是、是。”忍足浅笑应道,不痛不痒的回应换来迹部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声。
两人并肩而立,在漫天的雪花中忍足背部迎风,悄无声息地将迹部整个揽在怀里,雪落在他披散着的半长的发、削瘦的肩上,此刻看起来哪里还有半点风流才子的样子。迹部恍然想起他收着的那唯一一幅忍足的画,一直觉得那画中藏着的,不只是对于某个地方的眷恋,还有着别的什么……然而他一直没看懂。但是似乎在这一刻,看着除了自己眼中再无他物的忍足,迹部觉得似乎终于窥探到了一点。
是——“隐”。那画中想要隐藏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那又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一直留在了他身边呢?
迹部站直了身体,透过雪帘,视线落在远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出口:“忍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声音很平静。
睿智理性的迹部很少展现在忍足面前,正因为两人愈见亲密,这样认真又让人摸不清真意的他才不会在他面前出现。
忍足怔愣了一瞬却不露声色,目不斜视地望向远处,一记不易察觉的苦笑在唇边泛起。
“侑士,你喜欢上景吾了。”迹部景彦如是说。
“确实如你所想,我冰国民风开化,本王与内子并不会横加干涉。呵,其实景吾那孩子决定的事,我们也干涉不了啊。自小就宠着他,现在已经是无法无天了!”冰王笑得一脸莫可奈何却掩饰不住地满脸纵溺神情。想到那位大少爷,忍足也浅淡的勾起嘴角,然而浅淡却——情真意切。迹部景彦是何等老道之人,怎会扑捉不到这一丝一毫的变化。
“王上,不妨开门见山地说罢,忍足洗耳恭听。”端出礼貌生疏的笑,两人视线相交,无人退让。迹部景彦捋捋胡子笑道:“景吾会继承我的位子。”忍足微颔首,这一点从未怀疑过。
“虽然慈郎还小,看不出适合与否。但本王相信,景吾会将冰引领上无可企及的高度。”
“是。”
“所以侑士,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应该留在景吾身边呢?”
忍足掀起眼帘,眸光一闪又静了下来。“回王上,殿下需要——有用的人。”
“呵呵,”冰王拊掌笑,“没错,不愧是侑士啊。”
“所以,本王想让你和宍户亮、日吉若三人前往冰海交界,几年后你们三人便是景吾的最高战力。本王也可以安心一些,你意下如何?”
忍足轻笑答道:“忍足有多少斤两,旁的人兴许不知,王上却十分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迹部景彦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倒是泰然自若笑意不减地静待下文。
“王上不是早已为忍足安排了另一种选择?”笑意中不无嘲讽。
“你笃定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他?”忍足挑起眉梢面上看不出情绪真假,冰王眯起眼睛仔细观望,却越来越有些不敢肯定。
短案上香火燃尽,最后星光跃动一瞬,熄了。惟余一缕青烟。
不可一世的王有了些许动摇,忍足讽刺地轻笑,见冰王神情一凛,他缓缓敛起笑意,锐利的眸光让人不敢逼视。
“不愧是王上,你猜中了。”
“这杯酒,”忍足捏起左手边等待已久的细瓷杯抬至两人视线齐平的地方,嘴角再次牵起:“传闻中的‘遣怀 ’罢,据说没人能逃得了它的控制?这样王上就能放心了么。”
“忍足侑士,谢王上成全。”
“殿下真的想知道吗?”抛下已经无法改写的记忆,忍足不无自我调侃地问道。雪覆天地,片刻倾白。然而却——洗不净人心。
“如果你愿意说。”闻言忍足微微扬起头阖起眼睛,也许最初就是因为这样的话,只想纵情游荡无拘无束两袖清风的他才被牢牢锁住的罢。
“忍足想要,”他睁开眼睛上前几步,看着云海与环绕的群山。
“我想要的,是这天下、任何人也没有,”他侧过脸直视他继续道:“而殿下你,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