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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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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青史》载:上元250年,羌戎旧部再次结集反叛,银王高木氏向青帝请求合力围剿。同年大寒,冰青两军共同围剿之於冰银国境天叩关。首领木手森永败於青国太子手中,刺杀未遂,为青帝手刃。
被老头要求观战的迹部景吾站在天叩关西侧山岭上,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著那个白衣少年仅以一剑招击败身经百战的木手森永。本来对此既定之役兴趣缺缺的迹部向前走近几步,拽起忍足的袖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忍足,你看到他方才那招了吗?那招叫什麽名字?”
看清迹部的表情,忍足眸光一黯上前一步笑答:“青太子手冢国光自创,据说名为‘非空’。”迹部侧首看了忍足一眼,像在思索什麽随即又转过头去继续追看那个白色身影。
木手正单膝跪地,以剑支撑身体,一脸败却不甘,白衣少年转身,他便提剑起身欲飞杀青国太子,千钧一发之时被青帝掌力推出的剑直入胸口,立时扑地而亡。青帝似乎训斥了那名白衣少年,少年捉剑低头简短吐出几个字便回到自己的坐骑旁翻身而上,从头至尾,面色无分毫改变。
迹部笑得张狂得意,一臂挥出直指白衣少年。只见那少年竟如有所感偏头而视,後又如未得见,淡然回头。
迹部眉梢一挑扬起下颔道:“很好,他是继你之後第二个敢无视本大爷的人呢!侑士,我喜欢他!帮我安排和他比试!本大爷一定要他後悔!”
“是,殿下。”
虽然九州各有其主,但当初“分天下”时,青帝手冢国一之外的八姓王为表诚意及对第一将帅的尊崇共约以“王”自称。所以这场国宴上,青帝执意从宾首位,众人心中皆有疑窦。然冰王迹部景彦也不过分推却,两人便以主宾之礼同坐上首,女眷皆在西侧席,是以下首位便是迹部景吾与手冢国光。两位继承人一个带著浅笑挑衅,一个面如常色看不出半点情绪。
自宴席开始迹部明便目张胆地打量著对坐之人,手冢始终神态自若进退合宜,举手投足间都能引来迹部身後侧席中传来的女眷们的倾慕之声。好像一向是属於他的目光都被夺了去,迹部慢慢眯起眼睛偏过头问忍足:“已经安排好了?”
“是,殿下。随时可以。”忍足不动声色地答道。
“好,那就现在。”忍足颔首。
入席之前几人都已打过招呼,忍足不紧不慢地起身向斜上位的手冢欠身行礼:“在下忍足,曾闻皇太子殿下剑术奇高,可与陛下比肩,今日机会难得,不知殿下可愿赏脸,以指点某一二。”上首两位老英雄仍在推杯换盏地叙旧,看似随意地说著当年豪情,闻言相互交换一个早已明了的眼神,便也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手冢国光抬眼看忍足礼貌带笑的谦逊表情,随即又看向一脸自豪多过於兴奋的冰之第五皇子,竟有一瞬间感到羡慕。
不知那个总是笑得春风和煦的人现在哪里。
手冢从容起身颔首:“阁下无需自谦,既无战意更不需勉强。”忍足也不辩解低眉浅笑静待下文,手冢看向上首位的两人,得到首肯便望著迹部继续道:“第五殿下既有好兴致,手冢国光自当客随主便。五殿下,请。”
不知道如此发展是否也是忍足意料之中,本以为手冢国光是更加内敛的人,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但这样一来,也更加激起了迹部的好胜心。迹部轻抚眼角泪痣,笑得志得意满,起身一振衣摆,抱拳还礼道:“如此便多谢太子殿下了,烦请指教。”说著与表情完全不符的话,迹部抱著一定要挫挫对方锐气的心理抬起手臂。
“请。”
只是後来这场比试成为鎏阳宫上下的一大禁忌,这是在场千宾万客都没有想到的。
心知对方是不用全力就无法战胜的对手,尤其迹部一上阵就使了全力猛攻,然而手冢却并不急躁,攻守得宜。在刀剑相击乒乒不止的比试中,兵器的火花激射,众人皆屏息观望甚至忘了时间流走。
回过神来,两人皆是反向冲步回身相迎、“乒”的一声剑尖相抵。上首的青帝与冰王交换一个眼神,迹部景彦抬臂开口道:“好了好了,说好了点到为止,怎麽还认真了呢。景吾。”两人同时收了剑视线相迎,手冢颔首道:“承让。”迹部眸光猝燃,紧紧盯著转身回座的人,没有注意到身後的忍足。
“殿下。”熟悉的低沈嗓音响起,迹部微微偏过头,见忍足仍是如常模样,不见悲喜,他定下心神回到座前。一席餐宴美酒吃得是索然无味。
景阳宫
“殿下。”满园松杉枝上的积雪都被狂起的剑气鼓吹起来,纷纷扬扬正如落雪铺天而来。一袭湖蓝锦衣的人移形换位,步速奇快剑招锋锐犀利,听得唤声逐渐收势,却是立剑收步,背对忍足。忍足不以为意,走上前将手中紫貂麾裘裹在迹部身上,站到他身前帮他系著襟带。被柔和的感觉侵染全身,迹部慢慢将剑落回身侧,看著低头忙碌的忍足,他动动唇蹙起眉最後还是将额头抵在了忍足的肩上。
“冷吗?”忍足轻轻抱著他,一手帮他理著方才舞剑时拂乱的发丝。
迹部没有应声。
两人静立著直到纷飞的雪花重归於枝桠尘土,倔强的少年才愿意开口,声音有些讷讷:“好像输了一样。”
“怎麽会,只是势均力敌罢了。”忍足微偏头安抚道。
“不要安慰我!”对於迹部景吾来说不分上下就是输了!况且。
他还长那人一岁余。从来没输过的他居然输了,还输给小自己一岁多的人,这简直难以置信。
对於迹部的心思,没有人比忍足更加了解,忍足继续理著紫灰色的发道:“好。那麽我的殿下,想要忍足怎麽说呢?”虽然喜欢他偶尔顺服,但是这种心境下的皇子殿下却不是忍足喜欢的样子。果然闻言迹部立刻抬起头来轻轻推开忍足转身回殿。
隔著几步远的距离,迹部头也不回地再次扬起高傲的头颅哧哼一声道:“下次见面,我一定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哼!”
大步离去的他自然看不到身後之人露出些许落寞复杂的笑容,与白月光下满园霜雪,相映成辉。
花赏园
“景吾那孩子的个性,”青帝端著酒盏回身继续笑道:“比起当年的你,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迹部景彦爽朗一笑,捋捋胡子应道:“国光那孩子还不是一样!比起你来竟是更加一板一眼的 !哈哈,我们彼此彼此啊!”
想起自家孙儿自其父走後越发认真也愈发对自己刻薄的个性,青帝也是长出一口气无奈摇头:“长江後浪推前浪,以後就是孩子们的天下了。”昔日并肩作战的老英雄们感慨良多,遥想当年金戈铁马,仗剑平天下,如今已是青出於蓝,各享天伦了。
“岁月不饶人,我们这些曾经的风云人物,就要被历史淘汰了。”冰王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旧友忆往昔,直让人唏嘘不已。为两人斟上酒,迹部景彦轻声问道:“你的身体怎麽样了?”青帝举杯两人碰过再次饮尽。
“景彦,明日别後,朔银就拜托你了。”
冰王眉间一动,一脸惊诧,随後又挑眉戏谑笑问:“你放心?”
青帝笑得清浅,然满面自得却也不减:“你别忘了,那可是我的孙子。”完全不见因果的对话,是两人并肩征战多年的默契。冰王渐渐敛了神情,斟满一杯酒送到唇边,宽袍广袖掩住半张脸看不真切神情,“别那麽早就死了,我们还没一较高下呢。”
青帝偏过头看自顾自喝酒的人——以前东征西讨,七王八将没有人不服他。就只有这个人,谋略武功最是与他不相上下,也每每叫著劲来。
所以其实,也是孩子心气最重的一个。也许就是输在太过锋芒毕露罢,其实帝或王,也不过是个称谓──几多失几多得,到了这年岁,其中五味,冷暖自知。
“景彦,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对手。”视线相交时,前尘旧事皆斗不过走马灯上白驹过隙的一角。
於是一笑泯恩仇。
“我也是。”有一座逼催自己的山峰横亘在前,才会有那些冲云豪气,始终还是庆幸一些罢。两人相视无语,以酒代言。
“陛下,冰王殿下。”手冢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国光,有事吗?”青帝淡声问道。
“是,来请陛下早些回去休息。”
“唔、哈哈……”冰王很不给面子地看著被自己孙子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地“请”著、一脸无奈的青帝,笑得前仰後合。
青帝瞪了冰王一眼转过头对孙儿道:“国光,这里没有外人。”
白衣少年直起身,面不改色道:“是,请祖父早些休息。”
“哈哈哈……”眼看冰王已经笑得不可抑制,就差拍案助兴了,青帝只觉郁卒非常,长长叹气。好容易冰王笑够了,招招手示意少年近身。手冢国光看一眼祖父便趋身上前。
“国光啊。你觉得本王的国家如何?”冰王拉起少年的手拍拍问道。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青帝在旁不动声色。
“侄儿驽钝,不知叔王问的是属哪一方面。”少年手冢眸光清亮,神情不卑不亢。
“嗯,就说说你觉得最重要的地方罢。”冰王有些期许,直视少年,静待回音。
手冢颔首,简短答道:“地大物博,商业繁荣。农事薄弱,人丁难增。”
“嗯,一语中的。国一,你这老头儿福气不薄啊。”青帝看著自家孙子扬起脸,满意地捋捋胡子。
“那麽,国光觉得,本王的儿子如何?”少年倏忽抬眼,从冰王的笑脸中却看不出是何用意。
“第五殿下,很强。”少年眸光灼灼,尽是战意。显而易见对两人未分上下有所不满,两位老者再次交换眼神。冰王回过头又问:“忍足侑士呢?”之前的两个问题虽然答案一个比一个短浅,实则一个比一个难。
而现下这个,手冢低眉暗忖一下却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其人深,不可测。”
冰王敛起笑意微低头捋著胡子再问:“那麽依侄儿之见,此人可用否?”
听著不咸不淡的问话,此刻少年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总是眉眼弯弯且同样深不可测的孩子,他不经意地柔和了眉眼:“侄儿以为叔王可以放心。”
“此话怎讲?”
“忍足,有第五殿下一人足矣。”
因缘际会中,此一言,实乃福兮祸所依,祸兮福之所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