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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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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刮骨之痛,真的很厉害。忍足摊开方才让婢女拿过来的画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娆月,帮我取个火盆来。”
“是,大人。”
被疼痛吞没了思考的能力,所以才会画出这种东西──恐怕那老头已经知道了罢。忍足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炭火取来了。”
“放在这里罢,谢谢了,娆月。”看著主子惯常的笑容,虽然苍白了些,娆月仍然红了脸面福了身刚要说什麽就被华丽的声线打断。
“忍足,你很冷吗?本大爷看见你的侍女端著炭火……”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忍足无奈笑示意娆月先下去。
“殿下万福。”
“嗯,下去罢。”
“是。”
迹部转进内殿的时候,忍足正捏著画帛一角抬眼时手一松画帛向火中落去,迹部见状急忙抢步上前。看著他毫无华丽可言地用宽大云袖急切灭掉初初燃著一角的画帛,面不改色忍受刮骨之痛的忍足亦露出了些许错愕神情。
“你干什麽啊!”拍灭了火的迹部捧抱著长长画帛舒出一口气,随即又抬眼怒视忍足道。
忍足回过神来盯著迹部蹙著眉的脸迟迟没有回应,被看著的人难得觉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眼轻咳了两声。
虽然伤口还是疼得蚀骨噬心,看著对面的人,忍足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即便清浅至极,含义复杂,却让迹部忽的想起向日描述的场景。
“我自己,已经只是、是一个工具而已。”
“我自己,已经只是、是一个工具而已。”
“我自己,已经只是、是一个工具而已。”
……
迹部眉间一紧微低著头偏过脸去,苍紫色的长发滑下来,一半身影没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太清楚表情。他说:“你不想说的,本大爷不会追问你。”
忍足忽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动了动口,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但是就像这画一样,你既然画了,用的是本大爷的笔墨,本大爷的画帛,还在本大爷的寝宫画的那就是本大爷的!不许你烧掉!”
觉得迹部的脸越偏越过去,是错觉吗?忍足依旧只是听著,没来由的心情好起来。相反半天听不到回应的迹部却有些忐忑起来,暗暗看向榻上的人却无可遁形地撞上那人认真的眼,心下一动,捧抱著的画帛发出抗议的声响,慌忙紧张地松开,又差点掉在了地上。忍足终於轻笑出声,说了句什麽迹部没听清楚,只隐约听得:“……烧了。”迹部一急大步走到床榻前。
“本大爷说的话你从来就是这样!每次都毕恭毕敬地应著,其实根本不放在心上!忍足侑士你给本大爷听著!你是本大爷的!从你决定接了本大爷的随仪老师开始就是了!不许你有别的心思,我不允许!这画也是我要的,我说不许烧就不许烧你听懂了没!?”手中画帛又被捧紧了些。
面前依然飞扬跋扈的少年丢了“本大爷”又红了耳廓,忍足浅笑看着,终於有——“啊,这个人,其实还是个孩子呢”的感觉,抿抿嘴角忍足阖上了眼睛。
“喂,你就那麽不愿意吗?”迹部毫不掩饰不满之情,嘴巴也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忍足缓缓睁开眼淡声问道:“殿下,是被方才的刮骨之术吓到了吗?在下十分抱歉。”闻言迹部彻底恼火了起来,也不顾及什麽礼节体统一脚踩上榻前梯坐在了榻边直视忍足驳斥道:“忍足侑士!我已经成年了!你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忍足无奈笑笑揶揄应声:“是、是。尽管虚岁刚刚十六,但殿下确实已经行过弱冠之礼了。”
“你那是什麽态度!不许敷衍我!忍足侑士,你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你!”忍足第一次伸手捉住了迹部抬起指著他鼻尖的右手,不无他意地握下,落在被榻上。
“从成为殿下的随仪老师开始,臣就是殿下的。”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忍足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迹部说的时候,也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为何现在听起来总觉得不太一般呢,迹部别开眼蹙蹙眉似乎在想哪里不对,脸上也有些可疑的红晕。忍足一时不解转眼便也明白了那话确实有些暧昧不明,深邃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忍足但笑不语。
“……你、不愿意吗……”声音依然张扬华丽,但却很小声。忍足握了下手中葇荑,迹部别扭著转过脸还是不去看忍足。
“殿下,需要我吗?”不是臣子,不是随仪老师,不是你父亲的安插或其它任何,你需要忍足侑士吗。很明显迹部听懂了,少年皱皱鼻不满地嘟囔著:“是我先问的……”这个人这麽“少年”的样子很难见到的,忍足细细看著,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殿下。”声音依旧清浅低回,忍足耐心地带著笑等。
“……我需要、就可以吗?”
仍然但笑不语。
“傻笑什麽啊笨蛋一样!……本大爷钦点你你还不给我知足!哼!”迹部忽然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这种弱势感是怎麽回事。抽回自己的手,迹部站起身不看忍足。
“是,忍足已经非常明白殿下的意思。在下很知足,很荣幸,我的殿下。”忍足仰起头笑了。
这麽真实的忍足就连迹部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笑容为何有种该死的阳光明媚的感觉。迹部迅速别开眼虚张声势地哧哼一声,扬扬下颚抬腿就要走。
“那麽殿下,晚上要去哪里就寝呢?”忍足藏著揶揄戏谑的声音在身後响起,迹部脚步一顿,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然而忍足却一直记得,这个大少爷很认床,换了铺盖软榻就会辗转难眠。
“在下回自己的寝室可好?”忍足得到了预期的效果便好心地给迹部一个顺水人情。
哪知语落迹部一个旋身,又是一脸不快地道:“伤好之前你就时刻在本大爷眼皮底下呆著!哪也不许去!”
“那……”
“本大爷的木兰摇雕花九鼎榻还容不下两个人吗!本大爷都不介意了,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什麽啊!”
“……”彼时的忍足是真的没想过其实还有这样的解决方案。但总归他是不会吃亏的,於是惊愕之後欣然接受。
惊世骇俗的第一步就是这麽开始的。
忍足妥协了,但是所谓“伤好之前”的期限却把“伤”本身完全无视了去。两人同床的事再也没有改变过,直到忍足差点英年早逝之前。
这一次别别扭扭地诉衷肠之後,两人的关系越发地好。恣意随性的傲慢大少爷依然只有这麽一个克星,只要忍足出马,可谓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以鎏阳宫上下皆对忍足崇拜有加,忍足的人望也愈发高涨。隔年五月初五,第六皇子慈郎百日,宫中女眷聚在花赏园。由於慈郎出生之前迹部就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他一直没有抱过或近距离观察过小孩子,几位姐姐轮流抱过新成员後,自然而然的就交到了迹部怀里。好不容易他能作哥哥了,迹部本就是强压著心中的喜悦跟好奇在一边看著,直到自己抱住软绵绵睡得香甜的弟弟,迹部终於露出了符合他年龄的笑容,抬起手轻轻触碰慈郎小小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样子十分惹人。
宝琼贵妃及几位皇女们见状都觉欣喜,便提议给慈郎起个乳名。迹部对这个不在行,姐姐们起的几个名字又被他统统否决了,在几位姐姐和母妃的激将法下迹部仔细看著小娃儿皱皱鼻子像在抱怨嘈杂声一样的睡脸,又想到姐姐们的闺名也都是以花命名的,便扬起下颔说道:“不是说君子如玉吗,就叫琏玉罢!”名字其实很好猜来意,所谓琏便是取了“莲”的谐音字,莲之笑名为“睡”。
想到这女眷们都笑了起来:“小五真是坏心啊,等到慈郎长大了,知道是你给他起了这麽个名字,还是这样的意思,一定会被气死!”
“什麽,这名字有什麽不好?!你们取得那些什麽‘子水’、‘木儿’才难听呢!”迹部一脸理直气壮。
“是、是。就随你好了。说起来似乎没给景吾起过乳名呢,不如今儿个顺道罢!”宝琼贵妃跟几个女儿挤挤眼睛,有意逗弄迹部。果然迹部立刻如临大敌,正要放下怀中慈郎先走为上,月门前却出现了忍足的身影。
“在下忍足侑士,跟贵妃娘娘、几位殿下请安了。”忍足俯身拜,女眷们立刻眉开眼笑地拉过忍足到迹部面前。
“侑士,你说,咱们给小五起个什麽乳名比较好?大少爷可挑剔呢,可惜他自己的水平也不怎麽样。”迹部脸一红,无奈抱著还在睡的小娃儿,不敢有什麽动作,也不好大声驳斥。忍足一时怔愣,动作有点笨拙地抱著第六皇子的迹部虽然一脸别扭,却无端柔和了许多,晶亮双眸嗔怒却不得言语,一掬长发半拢身前,薄唇紧抿——满园风和日丽中,真真是一个长身而立、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了。忍足勾唇笑:“都说君子如玉,景吾殿下这一璧更是世间难求啊。不如就‘漱玉’罢,殿下以为如何?”
迹部眨眨眼睛不解其意,宝琼贵妃笑弯了眼,看众人皆不懂其中典故,便故意问道:“是很好听的名字呢,就是不知侑士有何寓意在其中呢?”听懂了贵妃的意思,忍足便顺了几位女眷的意,轻笑著解释道:“古有名士愿‘枕泉漱石’以表其高洁,五殿下实乃人中龙凤,自是比漱石高贵得多,因而以‘玉’替之。”
这下蕙质兰心的几位姐姐皆如醍醐灌顶,笑得越发不可自制。宝琼贵妃看著仍然不甚懵懂的长子,边笑著边向迹部招手示意长子近前:“侑士真是好学问,本宫这块儿心头肉啊,正如卿家所言──乃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石’一颗儿啊!”这下迹部彻底明白了,竖起英眉将慈郎交给母妃就冲著忍足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忍足一手持著箫,一手负在身後,也不动摇径自浅笑著看一脸孩子气的皇子殿下向他走来。
就是吃定了他什麽也不会对他做,更是不知要反驳什麽——迹部有些窘迫,好不容易走到忍足跟前,半天才挤出一句:“忍足侑士,……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嘲弄本大爷!”身後再次传来笑声不止,迹部一跺脚,哧哼一声,正要离去,却被忍足一手握住,拉回身前。
忍足低下头温声道:“不是嘲弄哦,回去跟你解释。今儿先让贵妃娘娘她们高兴高兴,你看。”忍足以眼神示意:“以後你的几位姐姐都出嫁了,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嗯?”迹部看看那边几位姐姐都围在母妃和慈郎身边和乐融融的景象,努努嘴剜了忍足一眼终於点了头。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两情相知,忍足才从身後抱著迹部在他耳边轻声道,漱玉,书玉,书中自有颜如玉。
忍足说,你就是我的颜如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