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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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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公示天下
用过早膳,二人并肩来到堤上。此时正值盛夏,江南素来潮热,唯有晨起这会儿还有些清风,且江岸上空气宜人。随著皇帝登上高堤,不二随性地想也许连皇帝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就往高的地方去。这大概也是身在帝王家养成的习惯罢。不过也确实,如果说这个人摆出一个仰望的姿态──那才真的是让人无法想象。
皇帝此时视线正落在一倾而下直奔千里的江水中,不二凝视著他又清减了些的侧脸,睿智的轮廓,直挺的鼻,狭长的眼,深邃专注的目光。他总是看似沈静,其实骨子里正如这激贲江河一般,壮志凌云勇往直前。就算还说不上是一腔热血,也绝对称得上顽固不化。
“说到底就是死脑筋,木头一根不知转圜!”不二蹙蹙眉又轻笑出声,皇帝不知缘由偏过脸来询问,一脸平静的严肃。不二稍敛神情笑答:“没什麽。呐,你看那边。”皇帝便顺著不二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较低的对岸上两个工匠正仰面著两人的方向说著什麽,见到皇帝与王爷同时投过来的视线,急忙转身喊了两句,一时间呼喊声四起。原本忙著活计的工匠百姓,几个巡视的官员侍卫齐刷刷地又跪了满堤。皇帝微微蹙眉,挥挥手示意众人免礼,然而跪著的人又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互相望望仍是跪著。不二得意地冲皇帝笑笑向前一步扬声道:“陛下御意,众位辛苦了,往後陛下巡堤大家皆可不必拘礼。眼下只望众志成城君民一心,助凌州府地上下共度难关。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劳烦大家了,请务必全力以赴。”不二说完俯身一拜,百姓们皆是受宠若惊,隐隐能听到些感激谦逊的话语,不二只是笑笑点头。满堤臣民再次拜过二人之後便斗志昂扬地继续忙落去了。
不二转身又是清浅一笑,皇帝心下一动,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到身边。不二惊怔轻呼一声,但见皇帝神情不仅带著笑意,眼神更是坚定不移。便只是有些难为情地微微垂下头,不再言语。皇帝心喜,握著他的手再次回望凌沧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止。但是那满地的生机,却也处处透著希望──满是曙光。
虽说浮世常宁,然意外横空出世总也无可避免。从上游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将两人从宁和相依的气氛中拽了出来,只听得那喧哗声渐大,像是在喊著某人的名字。两人狐疑相视,继续静观其变。果不其然,在从上游倾下的湍急江流中似乎浮荡著一个小小的葛色身影。
不等不二看清情况,皇帝已经使出天一独步落在对岸,那江中孩童虽然会些水性但显然还架不住激流冲撞。皇帝随手拽过岸上工匠摆在一边的麻绳迅速结扣然後用内力扔出。还巧赶得及拴住孩子的脚踝,旁边工匠们弄清形势急忙跑来正要伸手去帮,哪知那绳索并未完全套住,反而将孩童右脚上的鞋子拉脱,那孩子几次张口呼喊却都被水呛了回去。皇帝见绳索已脱便毫不犹豫地投身入了水。这边不二迅速交代旁边侍卫立刻去请游医,并带上两张毯子再找身干净衣服前来,自己则也施展功夫落到对岸。本想一路顺著堤岸追下去,那孩子的母亲却哭喊著已经快要昏厥,口中还阵阵念著“小川小川”的,不二於是只得扶著那妇人缓慢前行,顺带安抚其情绪,眼神却焦灼著片刻不敢离开江中那时隐时现的紫色身影。
皇帝的水性不二还是信得过的,但是连日来的夜以继日,饭食不佳,虽然今晨勉强休息过一会儿却毕竟不同以往。这样想著便忘了自己正扶著那妇人右臂,不二紧握的指倒是将那妇人捏得清醒了不少。岸边有工匠侍卫随著水流奔跑著,带著绳索木棍随时俟机救人,不二却仍是眉头紧锁,不甘心却进退不能。
“陛下,快快!”皇帝似乎已经抱住了那个孩子,一只手穿过孩子的左下腋向上托住其下颔。一名工匠打扮的人将木棍伸出,另外几名也趴在岸上竭力伸出手去。眼看皇帝就要捉住木棍,却是一个浪头打下来,瞬间没了身影。
“国光!”不二倒抽一口气猛地高呼一声,再顾不得那妇人、一垫身飞奔了过去。
顺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又向前百来米,那身影再没有出现过,不二忽然身子一软跪在了岸边,一片茫然。
“国光……”
“国光!国光!!!!”呼喊声沈重回荡在江岸,胜似悲鸣徘徊不去。
岸边众人早已顾不得这惊世骇俗的情景,只能站在一边,满是震惊恐慌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不二仍然跪著,却不再嘶喊,呆呆地望著江面,如同木人。看著素日温和机敏的王爷突然没了神采,众人也顾不上那丝丝缕缕的违和感,都忍不住生了几分怜悯之情。
水势很猛,水声很大,不二跪在离江水最近的地方,迅猛砸下的浪头溅起水花泼在他身上,刺骨的寒。不二眨眨眼睛,从发上不断流下来的江水遮住了视线,他茫然地望著江面,面无表情。又过了多长的时间,在众人都以为连呼吸都滞长得要停止了的时候,不二缓缓站了起来。
原来江水是这麽冷的,原来被江水砸中也可以很疼。不二向前走了一步。脑海中浮现著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几年前他考上文武状元,皇帝许他一个心愿,他们去立海登冲云山,後来皇帝又许他一个心愿,两人相约去冰国爬紫雪岭;他推著皇帝去找慕先礼,回来时那人明明懂了十分却不言不语;他血洗融硝府昏沈几日醒来皇帝紧紧拥著他要他留在他身边;陪他归家直面父母姊弟;他北上,皇帝前前後後差了多少人只望顾他周全,又几次暗暗前往;回来时在玄武门不管不顾地拥抱;夏之祭城楼之上回握的手……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无可奈何,只对他一个人的温柔缱绻,只给他一个人的誓言──他方才说,以後都听他的。
想起几日前在枫凌湖上参加的夜礼,不二一步一步向前,仰起头看看天又陷入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