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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章 ...

  •   三十三章凌州初行

      凌州历来有青之天仓之称,青凌仓又是天下四大仓之一,是以当日工部尚书晁冰请求皇帝将青凌仓的权限交予他时,几位重臣都有些顾虑。毕竟兵粮具备,对於朝廷是十分不利的。不二看著皇帝的侧脸,虽然这类政务两位异姓王爷为了避嫌是决计不能介入,但当时场面却是轻易可以想见。皇帝顶著压力,做出如今的判断──此刻两人正站在青之天仓的土地上,凌沧江波涛翻滚,两人站在江面最为宽广的地方,距离当地老人的预计不出五日便是最汹涌的潮汛日,眼下随处可见兵士匠人在河岸忙碌著筑起防汛工事。加固堤岸,不断积累的沙袋,仍然在加工加点扩建的网状沟渠,触目所视皆是刻不容缓的紧急。
      想到皇帝初至那天看著一半进度都没有完成的排水工程时那个脸色,连不二也觉得寒气直逼。那日晁尚书等人随同,与皇帝一起站在大堤上,两岸百姓站的挤挤挨挨,跪拜时的场景更是声势浩大。但那礼却并非一般的礼。皇帝看著跪满了整个江岸久不起身的百姓,紧紧抿合著的唇线,和眉间清浅的痕迹写满的不是被压迫的不悦不安,而是深深的自责。晁尚书与兵部周侍郎,凌州州尹孙权安,青凌县令杜鬯及其他一些地方从五品及五品下官片刻不敢移开视线地站在皇帝身边,惴惴不安的神情,紧紧攥著袖口的手,或是频频拭汗的样子饶是不二也有些许的不悦了。皇帝却仍然很镇定。他不会担心民怨沸腾,只担心潮汛之前不能改变目前的状况罢了。

      皇帝提步站上堤岸最高处,不二跟在他左侧後一步的距离,收起了惯来的云淡风轻,神色肃然。
      舞弊一事皇帝绝口不提。只用一句“朕来晚了”和简短的道歉的话语,掩盖了其中曲折。确实,如何原因造成今天的局面不会是百姓们关心的问题,只有解决困境才是现在应该全力应对的。在精简的概括之後,皇帝便直奔主题,先是开出优渥条件招贤纳士,征求谋策,毕竟非本地人士所知有限;其次,当著所有百姓的面将每一项工事的职责落实在每一位官员身上,并且表示任何百姓可以以个人或集体名义越过下级官员直接向皇帝谏议,皇帝会对所有百姓负责;最後,皇帝说:“朕虽为天子,却不能以己之力抵挡天灾。所以恳请众位,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朕,朕定当与朕的子民,生死与共。在那之前,请诸位相信──人定胜天。”言之凿凿,铿锵有力。
      後来万众福拜中爆发出的千恩万谢,才是真正的诚服。不二轻轻笑,那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铭文上刻著的一言九鼎了──是被铭刻的承诺呢。

      脚下是千里驰骋的凌沧江,浑浊奔腾的江水,比之万马齐喑的场面更显声势浩大,气势冲天。皇帝眺望著稍远地方正在挖沟筑闸的广袤田地,若有所思的神情。应该是在考虑昨日里县城中颇有声望的黎老先生提议的修凿运河的事罢。皇帝当时就说这件事他也已经考虑了很久,但修建运河需要考虑的层面还很多,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
      其实运河的线路,所费资财人力都不是大问题。但若想同时解决凌沧江每年必经的洪汛之害,则运河必然要经过这边的沃野良田,且怕是不止千顷。这样一来,收征土地,安置民众绝对是巨大的工程。皇帝也还是有些困扰的罢。自两人来到凌州,皇帝便推辞了住在州尹府的建议,而是让人直接在离河堤不远的地方支了帐篷,不二自知唯有在这种事情上皇帝是绝对不会听劝的,便与皇帝一起住进了军帐。

      不过与其说是住,到不如说是当他的“书童”一样的存在。掌灯寻书,偶尔做做书记,整理归档条目建议。皇帝每日若不是与前来的谋士贤者讨论对策,与工匠们请教更进或交流新的防汛方案,便查询古典古籍或登堤巡视,片刻不得闲。不二与皇帝形影不离自然也是忙得应接不暇。每每在铺了软垫的长椅上醒来,身上盖著皇帝的衣服或薄毯,那人却是捏著笔就那麽坐在灯下笔不辍耕或是像今次一样支著手小寐。
      凌晨卯时,不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图将薄毯披在那人身上,那人却立刻惊醒过来。不二蹙起眉不掩愠怒地道:“去休息。”皇帝将笔放下,右手两指抵住眉心随便揉揉声音沙哑地应:“嗯,已经睡了一会了,没事。现在是什麽时辰?”不二眉头一紧,将皇帝的脸扳过来,努力柔声道:“我要你去休息。”蓝眸盈盈,皇帝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见皇帝没有被说动的意思不二便直接打断了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难得的语气激烈:“你知道这是第几天了麽?你不眠不休的已经四天了!你怎麽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你这样汛期就不会来了麽?如果你倒下了谁来主持大局?百姓们要相信谁去?……”皇帝一时没有答话,不二已经红了眼眶。
      “手冢……你要让我心疼死、难过死吗……”

      皇帝似乎终於从忙碌的压抑的疲惫中回过神来。面前的人在印象中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的神情遑论是激越的语调。在万籁皆寂的这个凌晨,这一番话比最尖刻的责问还要让皇帝感到心痛。
      就算是真正悲伤痛苦的时候,他也从来可以是平静的,优雅的。然而那是外人眼中的天才。
      事实上不二周助却是这样一个人,比起云淡风轻,他其实更适合用漫不经心来形容。对有关於自己的事,总是漫不经心的,因为完全不在意,所以怎样都没关系。在皇帝看来简直是迷糊得如孩童一般。只有事关他人,天才才会显露出其精明无懈可击的一面。
      不二低著头不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失态,鬓侧的发丝滑落下来,皇帝伸手握住他紧紧捉著自己肩膀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一个只会为别人的事情而生气激动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他无奈地嘴角轻扬──普天之下,大约只有这个人能让他手足无措,妥协以外别无选择。
      俯身在他额际印下一个吻,皇帝拥著不二,声音渐低:
      “以後,都听你的。”

      许多年後两人再拜凌州的时候想起这一段,皇帝难得地戏谑道:“那时才知道,其实远有比凌沧江洪汛更可怕的事物。”不二一时没有理解皇帝的意思,沈吟片刻才眯起眼睛抬起头斜睨皇帝:“国、光,你刚才说了什麽吗?”亲昵的称呼柔软的语气,和藏针藏刀的如花笑靥下,皇帝别过头看著平静奔流的凌沧江面再次妥协:“没什麽。”
      不二得意地轻哼一声:“说起来,那时候陛下亲自说了以後都听我的呢。是不是早就悔恨不已了?”就算不用侧脸去看也知道,那张素日温和儒雅的脸上正有著怎样小人得志一般的笑容。皇帝眉梢微动,暗叹自己当日必是殚精竭虑乃至一失足成千古恨。

      想当然尔,这些都是後话了。在不二的接替下皇帝终於得以安心地休息一会儿,虽然是不到两个时辰,但是情势非常也确实由不得丝毫侥幸。辰时末皇帝悠悠转醒起身,不二正端著托盘进了帐内,看见皇帝刚巧醒来,过度劳累的神情终於有些微好转,不二也恢复了天才原本的神情。
      两人的早膳都是简单的莲心粥,白面糕,和一小碟酱菜。一边将碗碟从托盘中端出来不二温声道:“因为你执意与百姓们吃一样的,所以不管是晁尚书周侍郎还是孙州尹杜县令,所有官员也都吃一样的菜色呢。现在连平常的小糕点都换成白面糕了。”不二轻笑,与其说是白面糕,不如说是小面饼。“你尝尝看,能吃得惯吗?要不要再添个菜?”
      皇帝摇摇头,拉过他坐在身边。“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倒是他们刻意随我会不会造成百姓的困扰。”不二将木箸递给皇帝,见他眉头稍紧,安抚道:“你也稍微替他们想想啊。你堂堂君王住帐篷吃粗茶淡饭,夜以继日地忙,他们怎敢安心回家好好吃饭呢。”皇帝接过木箸,没有答话。不二继续道:“不要想太多了,其实百姓们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这也是朝廷重视他们的表现嘛。现在所有凌州带品阶的官员都在想办法希望平安度过这次潮汛,虽然不排除有些只是为了讨好你,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你总不能要求所有官员都是勤政爱民,一心为公的罢。”
      一切都摆放好了,不二侧过头紧紧盯著皇帝道:“这个粥是我第一次下厨的杰作哦,快尝尝看。”皇帝略显惊讶的看了不二一眼,随即端起碗,不二颇是有点紧张眼睛一眨不眨。感觉到那视线皇帝放下碗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天才连这点自信也没有?”不二努努嘴:“到底是怎样啊?”
      暗暗叹笑,皇帝干脆端起碗又喝一口,揽过不二亲自将粥送到不二口中,借著他的惊呼一点一点喂进去。唇齿相依,似乎让白粥的朴实香气更加的绵长了。吻毕看著不二瞪大的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皇帝心情大好,反问道:“如何?我觉得还不错。”一语双关,不二不甘心地别过脸,面上微红,别扭地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什麽。”声如蚊蚋。许是休息过精神还不错的原因,皇帝居然起了兴致,故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方才不是说了,都听你的。”言下之意就是你认为是哪个就是哪个。不二大窘,皇帝轻笑出声。
      “好了好了,吃饭罢。”
      “哼。”
      “吃完我们去堤上走走。”
      “哼……勉勉强强陪你去罢。”

      也是到後来不二才知道以做饭的工序来说,粥正是最简单的一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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