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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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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同皇帝一起并辔同游了,虽然名义上是去巡视,但两人只带了几个必需的随侍一切轻装简从。不二什么都没有问。皇帝既然什么都没有说,应该是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宫里大约是安排让龙马处理简单的政务,乾和大石可以从旁协助。特殊的事物则可以动用纹信甚至是影翼,不管怎样皇帝都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所以呢?手冢,你又把明先生派出去了么?说起来在朔银也是呢。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对明先生说了什么呐。”“啊。稍微用了点手段。”马上的人依然目不斜视,不二一只手支在下颔微微偏着头笑。
皇帝轻咳一声:“我答应他如果愿意在三个月内一切听从调遣,则,我可以强制让龙崎丞相同意辞官归隐。”
“啊?!就这样?!”虽然知道明先生与堇菜姐是同乡,貌似也听说过两人之间曾有些恩怨。但是自从堇菜姐嫁给了翰林院的龙崎院士两人便再无任何联系了。况且,堇菜姐曾是朝中唯一女将,而明先生进驻太医院之前完全是游士,更不可能有所联系。
“难道正是因为堇菜姐受封丞相,龙崎院士又英年早逝,所以明先生才愿意进驻太医院入朝受品的么?”
“本来我也不是十分笃定,但看那日明先生听完后的表现就很清楚了。”不二轻笑,“所以说手冢,你果然是狐狸转世才对罢。”皇帝吊起眉梢看不二,淡淡答一句:“啊,虽然罪魁祸首是你。”
“哼!这么说来,皇帝陛下是承认假公济私喽?”皇帝嘴角微勾不动声色地应:“啊。确实是‘私’。”为什么听着就觉得那个‘私’字还特别加了重音呢,不二眯起眼睛斜睨皇帝轻哼一声。顾忌着身后的随从不好发作,努努嘴计上心头:“呐,手冢,我们来赛马罢!很多年没试过了,有些怀念呐。”说完弯起眼睛看了皇帝一眼,不等那人作答,便一个扬鞭飞奔出去。皇帝淡笑随即也是咤叱一声,转眼已如离弦之箭般消失无踪。
两人兴致颇高,却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干侍卫,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坐在马上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干干地问:“头,两位主子都已经看不见了,我们要怎么办?!”另一方脸男子抓抓头巾撇撇嘴道:“笨蛋!当然只能追啦!快点去追啊!”
“主子,等等我们啊!”京凌官道上只剩满目尘土飞扬。
此去凌州毕竟并非真的巡游,皇帝记挂着汛期将至,不二也十分明白,他担心他自北上而来真真是没有一天悠闲度过的,大约是怕身体不能承受积劳成疾,所以才将行程提前了这么多天。距上次两人策马奔腾真的已经许多年了,前两日与太后讲起旧事便勾起了万千思绪。不二忽然决定选个两全其美的方式,于是一行人行至枫沔镇时不二便提议几人改走水路。
打尖的小店生意很不错,几人进来时也只剩一张空闲方桌,勉强加座供几人围坐。虽然装扮上已极尽低调,无奈容貌着实显眼,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还有那些蚊蚋般的窃窃私语,皇帝很是有些不悦。虽然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但那种气息却吓得旁坐的侍从们半天不敢动箸,个个坐得笔挺。不二忍不住笑出声,接到皇帝不悦的眼神,只得换个话题,便就此提出了从东南方向的枫凌渡口换走水路,那样的话再过四五日便可直达凌州境内。侍卫们自是高兴不已,毕竟时间短会遇上危险性的可能也会相对减少,并且水路确实比较安稳。但皇帝却不由得蹙了蹙眉,“不二。”
“什么事,老爷?”不二笑得满脸揶揄。皇帝眯起了眼睛。很好,老爷,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呐,老爷,就这么决定了。”皇帝无奈只得暗暗叹气,“不许叫老爷。”
“那你就是答应了哦!”皇帝不答。“好了,少爷已经答应了。我们就明日启程罢!”侍卫们刚想松一口气,看到皇帝的脸色又乖乖把头低了下去。虽然知道陛下的严谨是出了名的,但只是个称谓而已,不用这样罢。正暗自腹诽,皇帝的命令便传进了耳中:“你们几个,吃完饭去镇上巡视,十周。”
“啊……”众心一口。
“嗯?”冷眼冷语。
“奴才遵命!”越听越没有底气。
所以说真正赢的就只有那个坐在一边笑得一脸事不关己的天才大人而已。
不二举起箸随便夹起一块红艳艳的水煮鱼径自大快朵颐起来——看来这次巡游会越来越有趣了呐,心中的算盘拨的哗啦哗啦直响。
临时租用船只自然是不那麽顺利的事,尤其在盛夏之时。是以当护卫几人目送皇帝与王爷上了乌蓬小船之後,即使再不甘心也还是束手无策愤愤然地骑马绝尘而去。——大概是明白如果不能在皇帝之前到达凌州渡口接应,後果不堪设想。
不二若无其事地吩咐船家启程,船一离岸就是皇帝难得的主动开口诘问:“你自己选走水路,为什麽还设计支开他们?”不二歪歪头佯装不知呢喃著应道:“嘛,是为什麽呢?”皇帝无语只能叹息:“你啊……明明应付不来水航,偏要作茧自缚。”
“哎呀,有什麽关系,有你在啊。”不二笑得灿烂,霞光失色,“而且,已经这麽多年了啊。权当是故梦重温罢,呐?”皇帝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拂过顽皮的发丝,柔声道:“你总是记挂著太多事。”两人绕过船坞走到船头,并肩而立。正是酉戌之时,诗文里落霞与孤鹜齐飞,又是渔舟唱晚的景致,这一幕幕山山水水,船船坞坞,包括那渔音,湖中三船画舫中隐隐约约传来的唱曲都仿佛不曾变过。然实则,那一年不二却是与皇帝泛舟在立海境内的帝桓湖,一草一木,一人一景又哪里能够重合?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不过俯仰之间,少时的风流潇洒,早已去不返矣。
只是还庆幸,只有这个人一直没有变过。
不知是真的默契到连回忆都是同样的事,还是仅止於习惯,交握的手变成十指相扣,青山绿水间,水波微荡,不二懒懒地依在皇帝身上,两人随意地说些有的没的无伤大雅的话,等皇帝再侧首看的时候,不二已经沈沈睡了过去。
船家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掌舵撑篙几乎不会主动开口,於是两人的水程真真变成了出游一般的惬意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不二又晕船,但好在只要睡著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只是这麽睡著,醒来便是吃食,偶尔能上岸少许走走,又没有闲杂事情需要烦心操劳,居然胖了一圈。皇帝看著不二好不容易回到北行之前的身量,连之前略显疲惫的面色也红润了些,很是高兴,在即将抵达凌州渡口时揽著不二坐在船头。
本是迁就著他的不谙水性,不想这人看到旁边船舫热闹非凡,竟有些兴奋了。不二站起身隔著船身询问船家:“老伯,那船舫可是在做什麽以诗会友之类或是有什麽名媛在此斗艺呢?实在是好不热闹。”船家也扬声应道:“回公子,那是本地人在举行‘夜礼’。”见不二仍然不太明白,船家又继续解释道:“这是当地的民俗,其实就是在船舫上行嫁娶之礼,所以很热闹。这是只有大户人家才做的来的。”不二道过谢便请求船家绕到那船舫边上也好亲自见识见识。皇帝不放心地站起身扶著不二右手臂,生怕他一个重心不稳掉下去。
待到两船近了,才看清这果然是大户人家。且不说那张灯结彩的红火,雕梁画栋的船坞,光是请的宾客戏班就坐满了两层的船舱。不二正想出言戏谑两人出游每次都是如此的寒酸,却被船上一位长者截住了话。
那长者俯在船舷上冲下面小船上的两人喊道:“两位来的刚巧,不介意的话可否帮我这双儿女见个礼啊?”两人面面相觑,表示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那长者却已经命人搭下绳索。二人见不好推却,便道声不用,一起旋身飞落在甲板上。立时响起一片喝彩,倒把两人弄得有些窘迫。皇帝实在不擅长这种场合,更是不可能挤出一个笑容来应对,不二寻思片刻便主动请缨地问道:“请问是需要我们做些什麽呢?”
近坐的几位宾客纷纷站了起来拱手作揖,随即其中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开始向两人解释:“两位无需紧张,方才邀请二位的乃是我们族内的长老,正是看见二位乃外地人士才盛情邀请的。”不二看看皇帝,两人颔首表示了解。那男子继续说道:“让两位见笑了。其实所谓见礼就是观礼後请二位对那对新人说几句祝福语而已,别看我们观礼的人这麽多,其实都是宗亲,所以,请外姓人士‘见礼’算是讨个吉利吧。两位如果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周围几人也应声说了几句。不二自是觉得无伤大雅,并且似乎还对这种特别的婚庆方式很是有些好奇,但是皇帝就不知道作何想法了。
收到不二询问意见的眼神,皇帝之淡然道:“随你罢。”冲皇帝莞尔一笑,不二别过头回应众人:“既然有缘,恭敬不如从命,我二人便就此叨扰了。”一阵感谢之後,两人被请至上宾席。皇帝虽然仍是不动声色的做派,但却看得出还是有些兴趣,正暗自打量著周围局设布置,新人衣饰之类。
不得不说所有婚庆绝无不同的地方就是非常热闹这一点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筵席之上佳肴珍馐,美酒白箸你来我往确实很有气氛。但不二好奇的地方却是礼堂那边。
中原绝大部分婚庆礼俗总还是极相近的,拜天地拜高堂,不管怎样高堂是绝对不会少的。但这水乡之族真是大大的不一样呢,且不说本应是高堂的位子摆放的却是一只盛满水的大型四脚铜尊,而本应是两人跪拜的地方与其说放著香案,不如说是放著小型祭台。台上一尊水神像,坐骑是一条踏浪青龙,鳞尾鲶须皆精致细腻,栩栩如生;侧坐在龙脊上的水神左手托一只玉净瓶,右手麽指与食指轻捏上翻指向上朝左下方位;额间白毫宛如湖水之灵,泛著浅浅的青光,眉眼细长,面颊如玉,侧首低视作俯瞰众生状,神情严慈不可犯。不二打量片刻偏过头看皇帝,给了一个“难道你与水神还是同宗不成?”的眼神,皇帝望望那神像随即微微蹙眉眯起眼肃声道:“不二。”
“是、是。这不是什麽都没有说吗,不用担心。”如果那句话说出口恐怕婚庆就要变丧礼了,不过是皇帝与不二的丧礼。啊啊,天下缟素之时,百姓若是听说二人乃因不顾场合出言不逊这等理由被害,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呢。不二端起酒杯借以掩饰止不住的笑容,皇帝则是一脸无奈加无语。
筵席上不二不时与周围的宾客交流几句,皇帝则是偶尔点头或是简短地应和一两声。待两对新人行过礼──在两人看来就是进行祭拜祝祷完毕之後,新人由族内几位长老以松枝点水给予祝福——总之,新人即将近前敬酒。
此地方言不二与皇帝都不太知晓,只见那对新人听过貌似是训诫之类便拿起酒具,亲自为二人斟酒,然後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语表示感谢。这水乡之族确实是比较开化的,新娘头上既没有厚重凤冠,也不必遮盖头覆面纱,两人服饰也非中原惯常的大红色,而是蓝色系的,只是新娘的要浅淡一些,身上各种事物从发簪到额饰也都是浅浅淡淡的蓝。大约是因为敬水的关系罢,不二随意地想。
新郎是一个颇有些书卷气的男子,新娘则婉约有些小家碧玉的样子,不过也算落落大方。
祝福这类事情自然是由不二出面的,皇帝只负责尽量柔和表情举杯旁立,不失礼数就可以。不二与两位新人客套两句便上前一步,解下身上戴著的云燕还巢白玉环送到新郎手中,笑语晏晏:“我二人偶至此地,有幸能为二位见礼,小小佩玉聊表心意。今时良辰美景,得见两位良缘喜结,实感荣幸。古语有‘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1]两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又有缘得以共结连理,真是羡煞旁人。我二人仅借此酒,祝两位百年好合,同心白首。先干为敬。”酒干之後两位新人相视而笑,新娘脸上浮起淡淡红晕。不二带笑看著,却有些恍了神,直到皇帝拉过他的手两人才又重新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以需要赶路为托词的两人终於得以离开。
许是神游的太过专心,不二坐在船舷上竟没有再次昏昏欲睡的感觉。皇帝从船舱里取出水囊,虽然方才在舫中也不过喝了三两杯,但与晕船加在一起恐怕就很成气候了。从船舱望出去,不二正看似随意地坐靠在那边,明明仍是那样洒脱的姿态,背影却显得寂寥萧索,皇帝的手一紧,走过去挨著他坐下。
忽然出现的水囊挡住了视线,不二侧过脸轻轻摇头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皇帝眉间轻蹙,却不能像往常一样从容揽过身旁的人让他依靠。两人都目视前方,看云间水间,感月下乘风,轻舟徐行,听蛙声鸟鸣。渔人早已归去,两岸重山之间猿啼声疾,蛙声蝉咏不绝。却不知为何就突然显得有那麽些伤感。
不二的思绪渺远,却是远到他也不知道的地方。隔了许久才终於注意到旁边的人僵硬的身体,和思绪万千的神情。有些责怪自己这样喜欢胡思乱想的心性,不二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半睁著双眸看满天星斗──银河似乎也可以看得清楚呢。不二轻轻浅浅声音传来,皇帝的心却狠狠地疼了起来。
“呐,手冢──我只要你。”衣料摩擦的声音好像也忽然变得很响亮了。
倚在皇帝怀里,不二满足地阖起眼睛。他只要他这一刻给的环抱,温柔的眼神,额际缱绻的轻吻。他想他真的不会再贪心。
所以──神明,请原谅我们罢。我愿以生身千世,换此一生。
只愿能与他在一起,白、首、同、归。
很温柔的月光下,拉长的重叠的身影,轻轻的船篙撑晃,还有那幽幽的流水的声音。
很好听。
[1]出自卢照邻《长安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