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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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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先生,云烟的事,朕很抱歉。”皇帝站起身垂首开门见山地说。不二也敛起神情走到皇帝身边,两人一齐掀起衣裾竟直直跪了下去,慕先礼惊骇不已,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得说:“陛下,王爷,罪臣担待不起啊……”不二握住皇帝的手,顺便安抚慕先礼温声道:“慕先生,其实不二北去之前就已料到会有尚书府一事。正如那日殿前所说,慕先生心系家国,不管是做了什么,都不是您的错。
“是不二不好。烟姐姐、那时也是不二自作主张推荐给陛下和太后的。但是请先生相信,不管是不二还是陛下都不是、不是想要她不幸福……不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陛下,王爷……”
“慕先生,烟姐姐是不二的姐姐,我真的当她是姐姐,同时她也是陛下的知己。虽然这种关系也许很可笑,她一直、有多坚强,就有多辛苦。不二,虽然很清楚……对不起,慕先生……让您痛失爱女,都是不二的错……”
“王爷……”
“可是慕先生。我不想离开他。就算必须为此背上千古的骂名,就算终有一天,不得好死,我也不会离开他。我再也不会离开他。所以……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慕先生,不二所言,便是手冢所想。没能顾得云烟周全,甚至也不能为她手刃仇人,是手冢无能。但是我与不二,人品如何,相信慕先生自有度量。手冢还是太子之时就曾对他许诺‘我的国,我的民,我永远不会离弃。’不论是名垂青史还是受唾万年,我都不会逃避。不管是江山社稷,还是他,我都不放弃。”
要怎么形容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慕先礼低首看面对的两个人,皇帝反握着不二的手明志一样的神情眼神,忽然就觉得也许他才真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扶起跪着的两人,丧女之后仿佛一夕忽老的男人满面泪光地仰头阖起眼睛,长长一声叹息。
“陛下,可否让臣将烟儿带回去?”
也许终于得到宽宥。不二只身站在初心亭上想起皇帝那时候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旋过身对自己说:“不二,朕决定迎娶慕云烟。”虽然那时候也是他计算好,又一步一步亲手促成的,当时皇帝的神情还是刺痛了他。其实也不过三年罢了,大婚那夜不知道他是用何种神情站在这里,直到那人来到他身后,才惊觉自己竟独自站了几个时辰。转过身时那人些微惊慌失措的表情还清晰可见,因为他忽然就静静地泪流满面了,连那人也不曾料到罢。
似乎是只要看到那人,只要在他身边,就会不自觉地依赖,不自觉地露出真实的感情。明明他只身奋战也可以镇定自若,风轻云淡,有他在身边反而会懒散起来,也只有看到他,才会觉得委屈。
今日看着皇帝亲手将慕云烟的骨灰交到慕先礼手上,向来八面玲珑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位一夕忽老的先生双手抱着骨灰盒离去时的背影如何让两人都目不忍视啊。想到这不二忽然脸色一变,直往延福宫走去。
皇帝正陪太后坐在上席,太后似乎正说得高兴,看不二进来急忙要他一起上坐。自将太后从别院那边接回来已经有些时日,中了海迷离珠玉给服过解药后昏昏沉沉睡了三两日,没有什么异常。前两日又让甫回来的明先生给瞧过了,如今气色已经完全好起来,他们也就安心了。
意外的是太后醒来就三不五时地念叨着别院那些孩子,从幸村真田到丸井切原,这会儿正和皇帝说要邀他们入宫来玩几日。不二看看皇帝的表情,显然是想起了几年前在立海相遇,后又在开满燕子花的滦溪边遇见佐伯的事。不二轻声笑出来,立刻迎上皇帝微微眯起的眼。哎呀,有点冷呢。心里这么想,却还径自笑得开心,惹得太后也起了兴趣忙着追问。不理会皇帝满脸不悦,不二就将几人相遇皇帝差点进了人家牢房不打不相识的事添油加醋的说给太后听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就过了戌时,太后有点精神不济,末了感叹一句:“哀家真是满足了,如果云烟也能偶尔来看看哀家就更好了。”两人一听皆不露声色地应声,太后继续道:“国光啊,虽然是云烟自己决定出宫去了,你也要好好厚待她。哀家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啊。”“额娘放心罢。儿臣会安排好的。”太后看看两人,轻轻叹息一声拉过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我们青国又风调雨顺,哀家就真的别无所求了。”“太后……”不二有些窘迫,太后却毫不客气地佯怒道:“怎么又叫太后了?!”皇帝握紧不二的手,嘴角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不二眯起眼睛瞪皇帝——那人怎么看怎么像是强忍着在偷笑!
“没想到你居然会跟太后说谎?”
“所以你才慌张地跑来?”
“嗯……想到慕先生的样子,有点担心……”那日慕先礼被打昏在暗室,并没有看到一切。真相大约也是珠玉告诉他的罢,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可以想象听到女儿一朝无辜惨死的消息,身为人父会是如何反应,怎样的万念俱灰——以太后对云烟的感情来看,如果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会昏厥过去,他们一定都无法承受那样的悲痛罢……就算是他与皇帝也都在尽量避免想起这件事。
不二幽幽地长出一口气,又继续道:“不会被揭穿吗?”
“嗯,我只说必须用金蝉脱壳之计才能平息众议。”身为皇后怎可想走就走,确实即使云烟还活着要让她离宫也只能佯装她死了而已……
皇帝有没有在后悔当初没有把人强行送走呢?不二悄悄看向并肩而行之人的侧脸。
“事实上也真的是空棺椁了,希望那是烟姐姐最后的愿望。”
听出话中愧疚的味道,皇帝握着不二的手在金风殿前玉阶上坐了下来。
夏之夜,退了日间的燥热,多了丝丝温凉,又是百花争鸣的景致——蝉鸣也好,蛙鸣也罢,暗相溶着夜色,总是沉静安宁的一刻。
不二启唇而吟:“
仲夏夜如芳,月沁玉阶凉。
梦里乾坤好,流萤渡沧江。
斯人何所俟,而今又何往?
辗转不成眠,独守水精帘。”
不二轻轻将头靠在皇帝肩上,两人一起望着中天半轮明月,似乎是在感受难得的平静。
可是那首随性做的诗,却让人无端地觉得哀伤也平添了份凄凉。皇帝侧过脸看着靠在他肩上的人,长长的羽睫轻轻颤,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不着声色地转开话题,低沉的声音流动在寂静的夏夜,像一首舒缓的曲:“再过一阵子,凌州汛期过后,泗州也平静下来,我便陪你去角州。”
“诶?可以吗?”不二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皇帝揽他入怀:“嗯。兴许不需几日我们就要出门了。”不二又贴紧了些轻声问:“去凌州吗?”
“啊。”想起水工之事皇帝微微蹙了下眉。
“那,泗州那里又是怎么了?”
“你在朔银之时,见过白石藏之介了罢。”不二不太明白,不管怎样泗州独立成岛,离中原那么远又向来闭塞,与其他八州联系淡薄至极,可说是自行其是。虽然白石其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不止是离经叛道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仅凭他一人,难道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今日羽探拆秘,白石逼宫,近日泗州天变已是定数。”
“……我只觉其人危险之极,却未能料到他竟然真的做出这等事。……手冢,有没有一个叫金太郎的孩子的消息?”不二忽然显得有点激动,皇帝诧异,摇头示意没有。不二蹙起眉,难道白石真的,下了杀手?想起那头火红的发,初见时为了保护小兔子冲到自己马蹄下,再遇时那双清澈见底猫儿般的眼,那孩子的年龄如果照白石所言应该正与越前相仿,却比越前看着还要更小些。
看着不二瞬息万变的神色,皇帝奇怪的问道:“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不二摇摇头又靠回皇帝身前缓声说道:“怎么说呢、是一个——仿佛综合了龙马超年龄的厉害和英二超年龄的单纯,特别可爱纯净的孩子呢。”不二想起最后见那孩子时,那喋喋不休的对自己的形容和十分活泼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大概不是手冢你会喜欢的类型呢。”
“怎么说?”
“呃……大概,你会觉得、有点……聒噪。呵呵。”皇帝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菊丸的脑袋和过于活泼的声音加上越前的狂妄自大的表情,还是那种心血来潮便要找人比划的组合人——不禁眉间微动。不二算好时间干脆仰面枕在皇帝腿上,欣赏皇帝难得的生动表情。吟吟的浅笑声便弥漫开来。
“呐,手冢,”不二伸手圈住皇帝的颈项:“我很好。我懂得逝去的便不能挽回。而且。
“我知道自己,无论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你。”皇帝微微一怔,拦腰抱起不二便大步流星地旋身进了寝殿。不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紧他,对上那温柔的眼眸便安心地依在他胸膛,耳畔传来沉稳的脉搏声。他阖起眼嗤嗤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