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照夜》安晓尘

5、浮灯初燃

　　十九岁那年，灯儿向谢云渊提出那个改变一生的赌约时，顾青舟刚完婚三个月。
　　“公子，奴婢想开一间绣坊，专收贫家女子教授技艺。”
　　“你需要什么？”
　　“五百两本金，三年时间。若赚不回千金，奴婢终身供公子驱使，分文不取；若赚回了，求公子还奴婢自由身。”
　　谢云渊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要自由身做什么？继续经商？”
　　“是。还要办学堂，教更多女子识字算账。”
　　“你可知女子独身经商，要承受多少非议刁难？”
　　灯儿抬眼，额间胎记在烛光下如真火摇曳：“公子，奴婢在旧书库掌灯十年，最深的夜里，一盏灯就能照见三尺路。我不求照亮天地，只求让和我一样的女子，脚下能有三尺光亮。”
　　赌约成立。谢云渊不仅给了五百两，还将西市一处闲置小院借她使用。
　　浮灯绣坊开张那日，只来了七个女子：被退婚的苏月白、丧夫的周娘子、乐籍脱籍的琴女素心……灯儿在院中燃起三十六盏灯，一字排开。
　　“从今日起，这里没有主子奴婢，只有师傅学徒。”她举起第一本账册，“我们学双面绣，学看账，学识字。学成了，绣品分四成利给作者——是的，每件绣品都会绣上作者的名字。”
　　满院寂静，忽然周娘子哭出声来：“我嫁人十二年，绣活卖了无数，从没人问过我的名字……” 灯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了。”
　　教学并不顺利。有的女子手抖得捏不住针，有的对着账目直掉眼泪，有的半夜偷跑——是被家人抓回去，骂“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灯儿一家家去劝，带着账本给那些丈夫、父亲算账：“您家女儿每月洗衣赚三百文，在我这学成后，一件绣屏就能卖五两。五两银子，够全家吃三个月。”
　　数字比道理更有力。人渐渐多起来。 这期间，顾青舟来过一次。他是陪新婚妻子买绣品，在琳琅满目的绣架间看见灯儿——她正俯身教一个女孩配色，发间别着寻常木簪，衣袖卷到肘部，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
　　四目相对，顾青舟张了张嘴，最终只点头致意。他身边的少妇好奇问：“夫君认识这位娘子？”
　　“是……旧识。”他的目光落在灯儿额间，那里已无遮掩，火焰胎记坦然显露。
　　灯儿坦然行礼：“顾公子，顾夫人。新到的苏绣屏风在里间，请随意看。”
　　擦肩而过时，顾青舟往她手中塞了张纸条。灯儿走到后院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珍重。” 她把纸条放在灯焰上，看它蜷曲成灰。那一刻心里不是不疼，但那疼里生出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她要走的路，容不下这样缠绵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