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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顾青舟:照不进现实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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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儿十七岁那年春天,在谢云渊的书房里遇见了顾青舟。
他是谢云渊的同窗,礼部顾侍郎的嫡次子,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坐在窗前看灯儿送来的新账本。看了半晌,他抬头笑道:“云渊,你这位账房先生,竟是个小姑娘?”
灯儿正蹲在墙角检查灯油,闻声回头。四目相对时,顾青舟手中的扇子顿了顿。 后来他常来听松院,借口是与谢云渊论诗,目光却总追着灯儿忙碌的身影。某日灯儿在廊下核对货单,他缓步走近:“江姑娘可读过《乐府诗集》?”
灯儿摇头。
“我念给你听。”他倚着廊柱,轻声诵起《孔雀东南飞》。念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时,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落在她额头的胎记上,“你这印记……倒像朱砂点的灯。”
灯儿避开了他的注视。她知道顾青舟已有婚约,对方是太常寺卿的千金。
然而情愫如藤蔓,越是压抑越是疯长。顾青舟开始给她带书——不是经史,而是《诗经》《玉台新咏》,每本扉页都用俊秀小楷题着赏析。灯儿最初退还,后来抵不住那些诗句的诱惑,在油灯下读到深夜。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想起顾青舟诵诗时微颤的睫毛。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她对着这句发了很久的呆。
第一次私下相见,是在相府后园的藕香榭。那夜谢云渊赴宴未归,顾青舟不知怎的绕到书库,见灯儿正借着月光练字。
“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写下“灯儿”。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温热的掌心贴着她手背,灯儿忽然觉得额头的胎记烫得厉害。
“青舟,”她第一次唤他名字,声音发颤,“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夜他们说了很多话。顾青舟说他厌恶家族的安排,说他羡慕谢云渊能随心做事,说他读过的书里从没有一个女子像灯儿——在账目与算筹间,竟生出一股不折的傲气。
“我若求父亲纳你为妾……”
“不可。”灯儿抽回手,沙盘上的字迹被衣袖拂乱,“妾是什么?是半主半仆,是仰人鼻息,是等一个男人偶尔垂怜。顾公子,我在书库里看了十年——那些被收作妾室的女子,最好的结局是得些银钱打发,更多的,是在后宅无声无息地枯萎。”
青舟脸色白了:“我可以待你不同……”
“能有多不同?”灯儿站起来,月光照着她清瘦的肩线,“今日你怜我,明日呢?五年后、十年后呢?当你妻族施压,当你要为前程妥协,当你有了嫡子庶子要权衡——那时我这‘不同’,抵得过世俗规矩么?”
她转身要走,顾青舟拉住她袖子,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要赠给一个能让我懂得‘珍惜’二字的女子。” 灯儿看着簪子,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公子,你看不清么?我额头的胎记、我手上的薄茧、我一身布衣——我和你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支簪子,是一整个世界。”
她没接那簪子,却在走出藕香榭时,听见顾青舟在身后轻声说:“我会等你。等我有能力……” 她没有回头。
后来顾青舟依旧常来,却再不敢逾矩。只在某次灯儿为他斟茶时,突然低声说:“父亲要我秋后完婚。”灯儿的手稳如磐石,茶水一滴未洒:“恭喜公子。”
那夜她在灯下翻开《周氏笔记》,看到一段话:“情爱如春水,可润心田,亦可溺毙人。女子当以情为锦上花,而非雪中炭。”
她盯着这句话直到灯油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