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照夜》安晓尘

3、三公子谢云渊

　　相府三公子谢云渊发现江灯儿（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是在他查核城外田庄账目时。
　　那庄子连年亏空，管事换过三任仍无起色。谢云渊翻看最新账册时，注意到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稻种市价每斗四十文，此记六十文，疑为虚报。另，东洼地宜改种苎麻，三季可抵一季稻税。” 字迹清秀，批注句句切中要害。
　　“谁写的？”他问庄头。
　　庄头支吾半天才道：“是……是府里书库一个叫灯儿的丫头。上月来送灯油时，顺口说了几句……”
　　谢云渊来了兴趣。他是宰相庶出第三子，生母早逝，外祖家虽是商贾却已败落，在府中地位尴尬。读书不成，科举无望，只好学着打理些产业，却总被兄长讥为“铜臭之事”。
　　他亲自去了旧书库。
　　那日秋雨淅沥，灯儿正踩着凳子擦拭高架。听见脚步声回头，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火焰胎记旁，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洗。
　　“《盐铁论》读过么？”他劈头便问。
　　“读到‘水旱篇’。”灯儿稳稳从凳上下来，“大人若问桑弘羊之策，奴婢以为其平准法可借鉴，然官营过甚则伤民利……”
　　谢云渊怔住了。他故意问：“你一个婢女，怎懂这些？” 灯儿沉默片刻，从灯台底座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她三年来读财经典籍的札记，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从歪斜到工整，可见岁月痕迹。
　　“奴婢以为，”她抬起头，“银子不会因经手的是男是女就变轻重，账目不会因记账的是主是仆就改盈亏。”
　　那一刻，谢云渊看见了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三日后，灯儿调至听松院。表面仍是掌灯婢女，实则是谢云渊的暗账房。他给她看名下所有产业的烂账，灯儿花一个月走访查核，回来时带着三本新账册和一份《整改十策》。
　　“城西布庄的问题不在经营，而在掌柜侄儿盗卖库存。”
　　“南郊田庄宜改三成水田为桑园，今年丝价看涨。”
　　“东街米铺可兼营杂货，码头劳工需平价饭食……”
　　她说话时手指在虚空拨算，眼神专注如弈棋。谢云渊忽然觉得，这女子额头的胎记真像盏灯，照见了他从未看清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