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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相牵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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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岩的第四日清晨,山间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谷间升腾而起,很快将整个鹰嘴岩笼罩其中,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墨尘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朦胧,连近在咫尺的柳如风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雾了...”墨尘喃喃道,伸手在眼前挥了挥,雾气随之流动,“好大的雾。”
柳如风早已醒来,正坐在岩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雾来得蹊跷。这个季节,这个时辰,不该有这么大的雾。”
另一边,沈清弦也扶着燕昭走出临时搭的避雨棚。燕昭的伤经过几日调养已好转许多,但沈清弦仍不许他随意走动。此刻兄弟二人站在雾中,衣袂被雾气濡湿,沈清弦自然而然地侧身,为燕昭挡住风口。
“哥,这雾...”燕昭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什么,“小时候,娘亲是不是讲过云家祖上有个关于雾的传说?”
沈清弦一怔,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你是说...‘雾锁天门,星移斗转’?”
“对!娘亲说,云家先祖曾在山中遇大雾,雾中见天门开,得仙人指点医术...”燕昭眼睛一亮,“哥,你说这雾会不会...”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铃——
清脆空灵,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就在耳边。四人都警觉起来,柳如风已按剑在手,墨尘也迅速站到他身侧。
“什么人?”柳如风喝道。
雾中无人应答,只有铃声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些。
沈清弦凝神细听,忽然脸色微变:“这铃声...是‘引魂铃’!”
“引魂铃?”墨尘疑惑,“那是什么?”
“云家古籍记载,有一种以特殊玉石制成的铃铛,声音可穿透迷雾,指引方向。”沈清弦解释,“但这种制铃之术早已失传...”
叮铃——叮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众人隐约看见雾中有一道朦胧的身影。那身影极淡,似有若无,在浓雾中缓缓移动。
“跟上去看看。”燕昭提议,“若真有古怪,也比在这里干等强。”
柳如风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点头同意。四人循着铃声,小心翼翼地向雾中走去。雾气越来越浓,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只能靠那若有若无的铃声指引方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雾气忽然散开些许,前方出现一处奇异的景象——那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生长着一株巨大的古树,树冠参天,树干上缠满了碧绿的藤蔓。而树下,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一袭青衣,长发披散,正在抚琴。琴声清越,与铃声相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前辈...”沈清弦试探着开口。
琴声戛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完全不似寻常老人。
“你们终于来了。”老者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老夫在此等候多时。”
四人皆是一惊。柳如风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前辈是何人?为何等我们?”
老者不答,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沈清弦和燕昭身上:“云家后人,一者清冷如月,一者炽烈如阳,果然是应了星象。”
“星象?”沈清弦心中一动,“前辈懂星相之术?”
“略知一二。”老者抚须微笑,“老夫道号‘雾隐’,在这山中修行已有六十载。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旁有两颗新星交辉,一白一红,便知有缘人将至。”他看向沈清弦,“白星清冷,主医术琴艺,可是你?”
沈清弦点头:“晚辈沈清弦,确通医术琴艺。”
老者又看向燕昭:“红星炽烈,主侠义武功,可是你?”
燕昭抱拳:“晚辈燕昭,确习武艺。”
“善。”雾隐真人点头,又看向柳如风和墨尘,“至于这两位...一者孤星转明,一者璞玉初琢,倒也是难得的缘分。”
墨尘好奇地问:“前辈,什么叫孤星转明,璞玉初琢?”
雾隐真人深深看了柳如风一眼:“这位公子命宫曾暗,身负血孽,本该孤苦一生。但近来命星旁有新生小星相伴,星光虽弱,却洁净纯粹,渐渐照亮了主星的暗面。此谓孤星转明。”
柳如风浑身一震,不由看向身旁的墨尘。少年清澈的眼睛正望着他,眼中满是关切。
“至于你,”雾隐真人转向墨尘,“你命星纯净,如未雕之玉,初入红尘。但玉需琢方能成器,你命中有贵人相助,此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正是能雕琢你这块璞玉之人。”
墨尘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雾隐真人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等你们,是为了一桩旧事。”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云纹玉佩,与沈清弦和燕昭的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呈青碧色,像是用某种特殊玉石制成。
“这是...”沈清弦惊讶道。
“云家三佩之一,天青佩。”雾隐真人道,“你们手中的是白玉佩和赤玉佩,分别代表医术与武功。而这枚天青佩,代表的是...天机。”
他将玉佩递给沈清弦:“这是你们祖父云鹤真人当年寄存在我处的。他说,若日后有云家后人能引动天象,便让我将此物交还。”
沈清弦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流从玉佩传入掌心。他忽然想起祖父的传说——云鹤真人不仅医术通神,更精通星相卜算,曾预言云家将有大劫,可惜当时无人相信。
“前辈,这玉佩有何用处?”燕昭问。
“三佩合一,可解云家之劫。”雾隐真人神色郑重,“但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三佩之主必须同心;其二,需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其三...”他看向沈清弦和燕昭,“需以血为引,以情为桥。”
“血为引?情为桥?”沈清弦不解。
“云家秘术,以血脉之力沟通天地。”雾隐真人解释,“你们兄弟血脉相连,心意相通,若能在月圆之夜,于云家祖宅旧址,以血激活三佩,便可引动天地之力,破除邪祟。”他顿了顿,“但此法凶险,若心意不坚,或血脉不纯,恐遭反噬。”
燕昭与沈清弦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
“我们愿意一试。”沈清弦道。
“好。”雾隐真人点头,“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云家祖宅在临安城南三十里的云梦泽畔,如今虽已成废墟,但地基尚在。你们需在子时前赶到,于祖宅正厅遗址处行法。”
他将一张泛黄的地图交给沈清弦:“这是云家祖宅的布局图,上面标明了正厅位置。另外...”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定魂丹’,行法前服下,可护心神。”
四人接过地图和药瓶,郑重道谢。雾隐真人起身,琴声再起,雾气随之涌动:“去吧。前路艰险,但星光指引,终有归处。”
话音落下,雾气骤然散去。四人再看时,古树仍在,树下却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枚天青佩在沈清弦手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梦吗?”墨尘揉了揉眼睛。
柳如风摇头:“不是梦。这玉佩是真的,地图也是真的。”他看向沈清弦,“你怎么看?”
沈清弦握紧玉佩,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雾隐真人所言,与云家古籍记载相符。三佩合一,确有奇效。”他看向燕昭,“弟弟,你觉得呢?”
燕昭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这玉质与我们的玉佩相同,应是出自同一块玉石。哥,我觉得可以一试。”
“但很危险。”沈清弦担忧道,“以血为引...你的伤还未痊愈。”
“不碍事。”燕昭笑道,“若真能解除云家之劫,这点血算什么。”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而且...我想为爹娘,为云家上下几十口人,做点什么。”
沈清弦看着弟弟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那我们就去云梦泽。”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行。燕昭伤势未愈,走得艰难,沈清弦便一直扶着他。两人并肩而行,衣袖相触,指尖偶尔相碰,都让沈清弦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哥,”燕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雾隐真人说的‘以情为桥’,是什么意思?”
沈清弦耳根微红:“大概...是指兄弟之情吧。”
“只是兄弟之情吗?”燕昭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我觉得,可能不止。”
沈清弦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视线:“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燕昭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兄长,“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对你的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兄弟之情。”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沈清弦怔怔地看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真诚与期待。
“云瑾...”沈清弦轻声道,“我们是兄弟...”
“我知道。”燕昭点头,“可我们也分开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我不知有你这个哥哥,你也不知有我这个弟弟。我们是以‘沈清弦’和‘燕昭’的身份相识相知的。”他握住沈清弦的手,“哥,若没有那场灭门惨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我对你的感情自然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可命运让我们以陌生人的身份重逢,让我先爱上了‘沈清弦’,然后才发现你是我的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哥,你呢?你对‘燕昭’的感情,又是什么?”
沈清弦沉默了。是啊,他对燕昭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是在忘尘居为他疗伤时?是在听他讲江湖趣事时?还是在土地庙那个情不自禁的吻时?
也许更早,早在第一眼见到这个浑身是伤却笑容明亮的青年时,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我...”沈清弦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燕昭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等一切了结,我们有的是时间。”他重新迈步,“现在,我们先去云梦泽。”
沈清弦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快走几步跟上,与燕昭并肩而行。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弟弟的手。
...
前方,墨尘和柳如风也在低声交谈。
“柳大哥,”墨尘好奇地问,“雾隐真人说你是‘孤星转明’,是什么意思啊?”
柳如风脚步顿了顿:“意思是...我本是个该死的人,但因为遇到了某些人,才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你才不该死呢!”墨尘立刻反驳,“柳大哥是好人!救了我,救了燕昭大哥,帮了沈先生...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
“墨尘。”柳如风打断他,声音低沉,“我从前...做过很多错事。青龙帮那些年,我手上沾的血,恐怕比你现在见过的血都多。”
墨尘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柳如风毫不犹豫,“每一天都在后悔。”
“那就够了。”墨尘认真道,“师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柳大哥已经改了,现在是个好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觉得,不管柳大哥从前是什么样,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你。”
柳如风心中一震,转头看向少年。墨尘的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清秀,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染尘埃,正真诚地望着他。
“墨尘,”柳如风忽然问,“等一切了结,你想去哪儿?”
“我想跟着柳大哥。”墨尘毫不犹豫,“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江湖险恶...”
“我不怕!”墨尘眼睛亮晶晶的,“有柳大哥在,我什么都不怕!”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觉得和柳大哥在一起,很安心。比在华山派的时候还安心。”
柳如风看着他天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少年,像一道阳光,照进了他黑暗了太久的人生。
“好。”柳如风终于点头,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墨尘的头发,“等一切了结,我带你走。去个安静的地方,教你武功,教你认字,教你...怎么在江湖上活下去。”
墨尘立刻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柳如风移不开眼。他忽然想起雾隐真人的话——“璞玉初琢”。是啊,墨尘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而他...愿意做那个雕琢的人。
...
傍晚时分,四人终于走出山林,来到一处小镇。陈文渊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们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城里传来消息,刘守备因儿子暴毙而大病一场,暂时无力搜捕。”陈文渊道,“但赵世雍那边...他已知晓你们未死,已派人南下,恐怕不日就会到达通州。”
“我们必须尽快赶往云梦泽。”沈清弦道,“三日后就是月圆之夜。”
陈文渊点头:“我已备好马车和干粮。云梦泽距此约两日路程,时间刚好。”他看了看四人,“不过...你们的伤势...”
“无妨。”燕昭道,“这点路还撑得住。”
当夜,四人在小镇客栈歇息。沈清弦为燕昭换药时,发现他胸口的烙伤已开始脱痂,露出粉色的新肉。他小心地上药,指尖无意间触到燕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哥,”燕昭忽然握住他的手,“今晚...能不能陪着我?”
沈清弦抬头,对上弟弟期待的目光,心中一软:“好。”
夜深了,燕昭因伤势未愈早早睡下。沈清弦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是他的弟弟,是他失而复得的亲人,也是...让他心动的人。
命运真是弄人。
他轻轻抚上燕昭的脸,指尖拂过那道与自己相似的眉骨。燕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只温顺的大猫。
“云瑾...”沈清弦轻声唤道,“无论你我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哥哥都会永远陪着你。”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到了,唇角微微扬起。
而在隔壁房间,墨尘正缠着柳如风说话。
“柳大哥,云梦泽真的能看到星星吗?雾隐真人说要看星象...”
“能看到。”柳如风难得地有耐心,“云梦泽地势开阔,视野极佳,是观星的好地方。”
“那柳大哥会看星星吗?”
“略懂一些。”柳如风道,“在青龙帮时,有时需要夜行,要会看星辨位。”
墨尘眼睛一亮:“那柳大哥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
柳如风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点头:“好,等到了云梦泽,我教你。”
“太好了!”墨尘开心地躺回床上,忽然又坐起来,“柳大哥,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吗?我...我有点害怕。”
柳如风一愣:“害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墨尘小声道,“心里慌慌的。”
柳如风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墨尘床边,在床沿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可是你也需要休息...”
“我不困。”柳如风为他掖好被角,“睡吧。”
墨尘看着柳如风在昏暗烛光中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他乖乖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柳如风坐在床边,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窗外,月牙如钩,星光点点。明日他们将踏上前往云梦泽的路,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危险,也是解开云家之劫的希望。
而四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将在那片星月辉映的泽畔,迎来新的考验与契机。
命运之轮滚滚向前,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