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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峰与旧痕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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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药峰与旧痕
山风卷着雾从耳边掠过。
时不语脚步只顿了顿,便跟上去,低头盯着前面青色衣摆扫过的石阶。袖里的手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来了——比她想的快。
谢妄尘没回头,脚步没停,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声音还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混着涧水汽,沉甸甸的。
时不语加快两步,走到他侧后方,摸出炭笔和纸。晨光斜照,她写字时影子投在石阶上,微微晃。
胎里带的。她写,字迹平,听不出多余情绪。写完,纸递到他身侧。
谢妄尘侧目扫了眼。
“胎记?”声音依旧淡,“不像。”
确实不像。那痕太规整,细如发丝,沿腕骨内侧蜿蜒,像某种极精密的刻印,不是天生的皮纹。
时不语垂眼,又在纸上写:生来就有。阿娘说,是命里带的印子。
写“阿娘”时,笔尖几不可察地滞了滞。记忆深处某个早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第一世,很久前的事了。
谢妄尘没再问。
两人沉默走完剩下的石阶。回到清寂峰小屋前,日头已高,林间雾散了大半,露出苍翠山色。
“巳时去药峰。”谢妄尘在门前停步,转身看她,“认得路么?”
时不语点头。她当然认得——第七十三次循环,她在药峰待过整一月。
“云岫师叔性子温和,你只需做些分拣药材的简单活计。”他顿了顿,“若有不适,及时说。”
时不语又点头,指了指屋子,用眼神问。
“去吧。”谢妄尘明白,“收拾一下,时候差不多了。”
他转身走向峰顶另一侧的小楼,那是他平日清修处。青衣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时不语站在门前,看他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轻轻吐口气。
腕间银痕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指腹摩挲过去,触感依旧平滑。这痕是循环的烙印,每死一次,多一道。七十七道,细密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层叠。
胎记?这说辞她自己都不信。但谢妄尘没再问——是真信了,还是暂且按下?
她摇头,推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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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峰在凌霄宗东南侧,半座山都是药田,层层梯田种满各色灵植,老远就闻到混杂的药香。时值初夏,不少药材正开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铺满山腰。
时不语沿记忆里的石径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都抱着药筐匆匆往来,看见她时投来好奇目光,没人搭话。
药堂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青瓦白墙,门前晒着大片药材。一个穿浅绿衣裙的温婉女子正蹲在檐下,仔细翻检笸箩里的草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时不语时笑了笑:“是新来的时不语师妹?”
时不语点头,上前行礼。
“我是云岫。”女子起身,拍拍手上药屑,“谢长老传讯说过了。今日起,你每日巳时到午时过来帮忙,可好?”
声音温柔,像山涧淌过的溪。
时不语点头,从袖中取出身份玉牌递过去。云岫接过看了看,笑:“不必这么拘礼。药峰的活儿简单,就是琐碎。”她引时不语进药堂,“今日你先帮忙分拣这批清心草,按叶色深浅分开,深色的放左边竹筐,浅色的放右边。若是见着叶缘带金线的,单独挑出来,那是难得的变种。”
药堂里宽敞,四面都是药柜,中间摆长案,上面堆着小山似的青色草叶,散着清凉气息。
时不语在案前坐下,开始分拣。
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她刻意放慢,模仿生手的笨拙。但很快,手指找到节奏。清心草的叶脉走向、色泽变化、药性差异……这些早刻在记忆深处。第七十三世,她在药峰待过,那时云岫还是刚接手药峰的年轻师叔,手把手教过她不少。
她垂眼,一片片叶子翻看,分类。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映得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
云岫在一旁处理别的药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讶异。
这新来的小师妹,动作虽慢,却极稳,几乎没分错一片叶子。而且她挑拣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在叶脉上轻轻一抚——那是老药工才有的习惯,通过触感判断叶片干燥程度和药性留存。
“不语师妹,”云岫忽然开口,“你以前接触过药材?”
时不语手一抖,一片叶子飘落在地。她抬头,眼神茫然地摇头。
云岫笑了笑:“那就是天赋了。挺好。”她没再多问,继续忙自己的。
时不语低头,指尖微凉。
大意了。
她太习惯那些早融入本能的动作,忘了伪装。好在云岫性子温和,不似谢妄尘那般敏锐多疑。
她放慢速度,刻意弄错几次,将几片深色叶子丢进浅色筐。
午时钟声从主峰传来时,分拣的活儿刚好做完。两筐分好的清心草,还有一小撮叶缘带金线的变种,整整齐齐摆在案边。
云岫过来检查,眼中赞许更浓:“做得很好。明日还是这时辰来,可好?”
时不语点头,行礼告退。
走出药堂,日头正烈。她沿来时的石径往下走,没走多远,听见身后有人喊:
“时不语师妹!”
回头,是个穿外门弟子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脸上带笑,手里提着食盒。
“云师叔让我给你带的。”少年跑过来,将食盒递她,“说是今日辛苦了,药峰的规矩,帮忙的弟子都有一份午饭。”
时不语接过,低头致谢。
“我叫林安,也在药峰帮忙。”少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师妹以后有什么要帮的,尽管说。”
时不语点头,又行一礼,转身继续下山。
林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直到消失在石径拐角,才小声嘀咕:“真是个闷葫芦……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声很轻,但山风恰好把这话送到前方。
时不语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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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寂峰,已近未时。
小屋前静悄悄。谢妄尘的小楼门关着,窗闭着,想来在清修。时不语轻手轻脚回屋,放下食盒,在桌边坐下。
食盒里两样素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灵果。饭菜还温着,散着淡淡药香——药峰的伙食,总沾点药草味。
她慢慢吃,思绪飘远。
今日药峰,云岫那句“天赋”让她警醒。这一世,必须更小心。谢妄尘眼太毒,任何破绽都可能引疑。
还有腕上的痕……
她放下筷子,抬左手。银痕在午后日光下清晰了些,细密光泽沿腕骨流动,仿佛有生命。
这痕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标记循环次数,是否还有其他用?那些循环中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几次,这痕曾在她濒死时发烫……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脚步声。
时不语立刻收思绪,将腕痕遮进袖中。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她起身开门。
谢妄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小巧白玉瓶。
“云岫托我带的。”他将瓶递她,“清心草炼的安神丹,对你经脉有益。”
时不语接过,低头致谢。
谢妄尘没走,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药峰,可还适应?”
她点头。
“云岫夸你了。”谢妄尘淡淡道,“说你分拣药材很有天赋。”
时不语手指一紧,抬眼看他。
他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炭笔纸:只是仔细些。以前在山里,采过草药。
这是实话——第一世,她确实在山野长大,认得不少草药。
谢妄尘扫了眼纸上的字,没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时不语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休息。”他转身离开,走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明日我需下山一趟,三日方回。这期间,你照顾好自己。”
时不语怔了怔,点头。
谢妄尘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轻轻吐口气。
下山三日?
这意味着,这三天里,清寂峰将只有她一人。
绝好的机会——探查这座峰,探查谢妄尘的居所,寻循环相关的线索。
但……这也可能是个陷阱。
她走到窗边,望远处谢妄尘小楼的方向。楼门紧闭,窗扉严合,像只沉默的眼。
腕间的银痕,忽然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去,那道细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回应什么。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三日。
够发生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