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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寂峰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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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清寂峰
疼醒的。
不是那种刀割似的锐痛,是骨头缝里密密麻麻渗出来的酸胀,像有东西在经脉里慢悠悠地啃。时不语睁开眼,先看见素白的帐顶,料子细软,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纹。
屋子小,陈设简单得过分。一张桌,两把椅,靠墙的书架空荡荡的。窗半掩着,外面是沉沉的夜,远处山峰的轮廓浸在墨蓝的天里。空气里有股很淡的冷香,混着点药草味。
清寂峰。谢妄尘的地盘。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有点僵。身上的湿衣裳换过了,现在是件素白中衣,料子软,但明显是男子的式样,袖口长出一截。床边矮凳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浅青女弟子服,还有双素面布鞋。
门外有脚步声,极轻。
时不语立刻躺回去,闭眼,呼吸调得绵长虚弱。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
“醒了就起来。”
声音还是冷的,听不出喜怒。
时不语睫毛颤了颤,慢慢睁眼。谢妄尘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青衫,背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袅袅往上飘。
“喝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固本的药。你灵根经不起再折腾。”
时不语看着他,没动。
谢妄尘也不催,就站着。屋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半晌,她才慢慢伸手去够碗。手指碰到粗陶温热的边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碗沿有个极小的豁口,位置和她记忆里某个碎片重合。第七十三次循环,她在这峰上养过三天伤,用的也是这个碗。
她垂下眼,小口小口喝。药苦得舌根发麻,但入腹后确实有股温和的热流散开,经脉里那股滞涩感松动了些。
一碗见底。她放下碗,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然后抬头看谢妄尘。
他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审视,又像在等什么。
时不语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用口型慢慢地做了个“谢”字。
谢妄尘的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移开。
“既入了凌霄宗,便是宗门弟子。”他转身走向桌边,背对着她说,“明日去执事堂登记,领身份玉牌。你灵根特殊,寻常功法修不得,暂且跟着外门做些杂役,待我寻到合适的法子再说。”
话说得平静,像早就盘算好了。
时不语轻轻点头。
“哑疾,”谢妄尘忽然侧过脸,“天生的?”
她点头。
“识字?”
又点头。
谢妄尘从袖中取出一叠素笺和一支炭笔,放桌上:“日后有话,写下来。”
时不语看着那叠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七十七次循环里,这是头一回有人给她备这个。以前要么比划,要么自己找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拿起炭笔。笔杆光滑,是常用的。她在最上面一张纸上慢慢写:多谢仙君。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拘谨——这是她刻意模仿的、一个刚入门小弟子该有的笔法。
谢妄尘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歇着罢。明日辰时,带你去执事堂。”
他转身要走。
时不语忽然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角。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谢妄尘脚步顿住,回过头。
她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这里……只仙君一人住么?
写完,她抬起眼,眼神里适当地掺进一点不安和怯。
谢妄尘看着她,有那么一瞬,他眼底掠过某种极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清寂峰只我一人。”他声音缓了些,“外门弟子居所在山腰,你若觉得不便,明日可搬下去。”
时不语立刻摇头,在纸上写:这里很好。安静。
写完,又补一句:不打扰仙君。
谢妄尘没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探不到底。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青衣消失在夜色里。
门轻轻合上。
时不语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抬起左手,腕间那道银痕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指尖轻轻摩挲过去,触感平滑,和周围皮肤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谢妄尘看向这里的那个瞬间——她确定,他看见了。
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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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谢妄尘准时出现在门外。
时不语已换上了那套青色弟子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洗净了,露出原本的苍白肤色。她站在屋檐下,晨光斜斜照过来,在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谢妄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
时不语默默跟上。
清寂峰的路陡,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旁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雾气缭绕。谢妄尘走得不快,但步伐稳,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时不语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低着头,小心看着脚下台阶。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人声。
是一处开阔平台,几座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穿着各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来来往往,或独行或结伴,空气里有隐约的灵力波动,混着晨练的呼喝声。
凌霄宗外门。
谢妄尘一出现,周围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弟子,无论在做着什么,都齐刷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见过谢长老。”
声音整齐,透着敬畏。
谢妄尘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最东边一座不起眼的青瓦殿宇走去。时不语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几道明显带着不善。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起。
执事堂里人不多,一个灰袍中年管事正伏在案前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妄尘时明显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谢长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登记。”谢妄尘言简意赅,侧身让出不语。
管事看向时不语,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堆起笑:“这位是……”
“新入门的弟子,时不语。”谢妄尘道,“灵根有损,暂归外门。”
“是是是。”管事忙不迭应着,从柜子里取出厚名册和一块空白玉牌,“姑娘,来,在这儿按个手印,滴一滴血在玉牌上就行。”
时不语走上前,依言咬破指尖,将血珠按在玉牌上。玉牌嗡地轻颤,泛起一层浅白光晕,表面浮现出“时不语”三个小字,旁侧还有一行更小的:丁未年入,外门记名。
管事接过玉牌看了看,笑道:“成了。姑娘收好,这玉牌即是身份凭证,也可用来接取宗门任务、兑换贡献点。”他又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这是新弟子的一应物品,两套换洗衣衫,一瓶辟谷丹,一本宗门规训,还有十块下品灵石。”
时不语双手接过,低头致谢。
整个过程,谢妄尘就站在门边,背对着外面,望着远处山峦,一言不发。
直到管事办妥所有手续,他才转过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执事堂。刚出门,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娇脆女声:
“谢师叔!”
红衣少女从侧殿转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明艳,琥珀色眸子亮晶晶的,腕上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几步走到谢妄尘面前,笑盈盈行了个礼:“师叔今日怎么有空来外门?”
羽涅。妖族圣女,凌霄宗客卿弟子。
谢妄尘神色未变:“办事。”
羽涅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时不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容淡了些:“这位师妹是……”
“新入门的弟子。”谢妄尘语气依旧平淡,“不语,这是羽涅师姐。”
时不语低头行礼。
羽涅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忽然笑了:“原来是新师妹。看着怪瘦弱的,灵根似乎也不太好?”她话是对时不语说的,眼尾却瞟向谢妄尘,“师叔,清寂峰向来不留外人,这位师妹是……?”
“暂住。”谢妄尘道,“她伤势未愈,清寂峰清净。”
羽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声音却凉了几分:“原来如此。那师妹可要好好养伤,毕竟……”她走近两步,凑到时不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谢师叔最不喜外人叨扰,师妹可别待久了招人烦。”
说完,她退开两步,又恢复明艳笑脸:“师叔,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她转身离开,红衣在晨光里划过一道艳丽的弧,银铃声响了一路。
时不语垂着眼,袖中的手指轻轻捏紧了那块还温热的身份玉牌。
谢妄尘像是没听见刚才那番话,只道:“今日起,你每日巳时去药峰帮忙两个时辰,算是外门杂役。其余时间自行安排,若有疑惑,可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羽涅性子骄纵,但无恶意。不必理会。”
时不语点头。
“回去吧。”谢妄尘转身,重新踏上石阶。
时不语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执事堂前的平台依旧人来人往,羽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晨光洒在青石地上,明晃晃的。远处山峦重叠,云雾缭绕。
第七十八次循环,凌霄宗的门,算是真正踏进来了。
她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前面那抹青色身影。
石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山风卷着雾气掠过耳畔时,谢妄尘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你腕上那痕,怎么来的?”
时不语脚步微顿。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