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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寂静三日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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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寂静三日
谢妄尘是天蒙蒙亮时走的。
时不语听见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沿着石径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躺在床上没动,等整座峰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才坐起身。
窗外,竹林被晨光染成淡金色,山雀在枝头扑棱。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血在耳朵里流的声音。
她穿衣下床,推开屋门。
清寂峰不大。她住的小屋在东侧,谢妄尘清修的小楼在西侧,中间隔着一片竹林和一小块药圃。药圃里种着些常见灵草,长势蔫蔫的——看来这人确实不上心这些。
她先去药圃转了一圈,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株清心草的叶片。叶脉干涩,缺水。抬头看了眼小楼方向。
楼门紧闭,窗扉严实。
机会,也是险局。
七十七次循环,她从没真正进过这座楼。试过几次,总在触到门环前就被拦下——有时是谢妄尘突然出现,有时触了禁制,最惨那次直接被剑气震飞,摔断两根肋骨。
但这次不同。这次她是“谢长老带回峰的弟子”,至少在明面上,有理由在这儿活动。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小楼走去。
竹林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露水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心四周动静。山风穿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细碎耳语。
小楼前三级石阶,生了青苔。门是普通木门,没装饰,连门环都没有。她伸出手,指尖在离门板寸许处停住。
没禁制波动。
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轻轻推了推门——没锁。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条缝。里面很暗,透出股陈旧的、混着冷香和书卷的气息。
时不语侧身闪进去,反手带上门。
楼里比外面看着更小。一层是个简单厅堂,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空博古架。桌上放着茶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壶是冷的。
她沿木梯上到二楼。
二楼是卧房兼书房。靠窗是张窄榻,被褥叠得整齐,枕边放着几本书。对面是书案,案上堆着些卷轴和玉简,笔架上挂两支笔,墨砚是干的。
整个屋子干净得过分,没什么人气,像没人长住过。
时不语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卷轴。大多是宗门事务记录,还有些剑法心得。她随手翻开一本,字迹清峻锋利,是谢妄尘的笔迹,内容却枯燥——修炼要诀、宗门条例。
没什么特别。
她放下书,转身打量屋子。视线落在窄榻旁的矮柜上。
柜子很旧,漆面有些剥落。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几件叠好的素色中衣,洗得发白。第二个抽屉空着。第三个抽屉……她拉了拉,没动。
锁着的。
她低头细看,抽屉上没锁孔,但边缘有极淡的灵力波动——是个简单封印。
这种封印不难解,只需用与施术者同源的灵力轻轻一触就能开。问题是她没有谢妄尘的灵力,硬破必惊动他。
她盯着抽屉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左手。
腕间的银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柔光。她迟疑了下,将手腕凑近抽屉边缘。
银痕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像被羽毛扫过。
抽屉上的灵力波动肉眼可见地紊乱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时不语心脏猛跳。她压住呼吸,再次将手腕贴近。这次,银痕烫得更明显,抽屉上的封印像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然后——
“咔哒”一声轻响。
抽屉开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个褪色剑穗,编绳散了。下面是几片干枯花瓣,脆得碰一下就会碎。再下面……
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时不语手指颤了颤。
她认得这玉。第一世,她和谢妄尘定情时,各自拿了半块。她那半早在百年前就碎了,碎在他剑刺穿她心口的时候。
可眼前这半块……是他那半。
玉佩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断。断面处有暗沉血渍,早已干透发黑。
她盯着那半块玉,许久没动。
七十七次循环,她见过他很多样子——冷漠的,愤怒的,悲伤的,崩溃的。但从没见过他留着这东西。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沓纸。
她小心地将玉佩放一旁,取出那沓纸。纸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狂乱,墨水深浅不一,像是分很多次写的。
第一页:第七次。她又死了。还是我杀的。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第二页:第十三次。我试过不靠近她,让她活着。但她还是死了,死在别人手里。时间会重置,但她的死不会变。
第三页:第三十一次。我发现了,每次她死前,腕上的痕会多一道。现在她有三十一道了。那是什么?
第四页:第五十九次。我快疯了。我记得每一次,每一次杀她的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从恨到麻木。她是不是也记得?
时不语一页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冷。
这些字……是谢妄尘写的。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不是像她那样完整地记得每一次循环,而是以碎片的方式——梦境、直觉、还有这些疯狂自语。他记得杀她,记得她死,记得循环规律。
甚至,他知道她腕上的痕。
最后一页,字迹异常平静:第七十七次结束了。明天是第七十八次。这次我会在断魂崖等她。如果她还来,我就带她回来。如果她不来了……
写到这里,断了。
纸右下角,有一小片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时不语放下纸,背靠着矮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楼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光斑,灰尘在里面浮沉。
她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银痕。
七十七道。
所以他数过。
他知道每一次。
那他现在对她好,是愧疚?补偿?还是……另有所图?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三天相处的片段——他递药时的冷淡,问她名字时的平静,说“清寂峰只我一人”时那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真真假假,分不清。
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时不语瞬间睁眼,全身绷紧。
不是谢妄尘。他的脚步声她认得,更轻,更稳。
这脚步声有些拖沓,像是犹豫该不该进来。
她迅速将纸张按原样叠好放回抽屉,玉佩放回原位,关好抽屉,起身退到窗边。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楼下的人似乎在厅堂转了一圈,然后——
楼梯响了。
有人上来了。
时不语扫视四周,无处可藏。窗子……她从二楼往下看,下面是片杂草丛,跳下去不会死,但会受伤。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面向楼梯口。
上来的是个少年。
穿着外门弟子服,手里提着食盒,脸上有些忐忑。林安,昨天药峰那个。
看见时不语站在窗边,林安明显愣了:“时、时不语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时不语看着他,没动。
林安挠挠头:“云师叔让我送饭,说谢长老下山了,怕你一个人忘了吃。”他举了举食盒,“我敲你屋门没人应,看这边门开着,就……”
时不语慢慢走过去,接过食盒,低头致谢。
“那个……”林安有些局促,“师妹,这是谢长老的清修楼吧?你在这儿……谢长老知道么?”
时不语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林安被看得不自在,干笑两声:“我就随便问问。那你趁热吃,我先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匆匆远去。
时不语提着食盒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楼下的门被带上,才轻轻吐出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林安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食盒还温着。
她打开,里面简单饭菜,还有张字条:
“三日之约,勿忘。”
字迹清峻,谢妄尘的笔迹。
她捏着字条,看着上面的字。
三日之约。
他早知道她会来这儿。
桌上的卷轴,抽屉的封印,还有这些故意留给她看的纸——全都是算计好的。
她转头看向那个矮柜。
抽屉静静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风吹进窗,拂动她额前碎发。
腕间的银痕,又烫了一下。
这次很清晰,清晰得像在提醒——
游戏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层叠山峦,晨雾正在散去,天光越来越亮。
三日。
才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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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底层,压着一枚陌生玉简。
时不语注入微弱灵力,玉简亮起,浮现一行小字:
“轮回殿已至山门外。勿出清寂峰。”
落款没名字,只有一道极淡的、与她腕上如出一辙的银痕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