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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十八次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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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七十八次
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断魂崖的风裹着铁锈味的雨，横着刮过来，针一样扎脸。时不语蜷在崖边岩石的凹坑里，粗布衣裳湿透了，紧巴巴贴在身上，勒出嶙峋的骨头轮廓。雨水混着额角那点故意磕出来的血，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没动。
心里在数数。
远处有踏过湿叶的声响，极轻，却规律得死板。一步，两步……十七步。到第十七步，那片青色的衣角准会从左边第三棵歪脖子老松后面转出来。
她闭着眼，把七十七次攒下的本能调动起来。呼吸得乱，但不能太乱，要像真快死了那样抽抽；身子得凉，但不能凉透，得卡在将死未死、灵力还能捞回来的那个点儿上；最难的是眼神——等他看过来那一刻，睫毛要颤，眼珠子要散，可散了还得剩那么一丁点光，一丝连她自己都快骗过去的、不想死的念想。
七十七次了。反抗过，逃跑过，试过在他来之前就从这儿跳下去。五十六回死在他剑下，十二回栽在别的坑里，还有九回，是她自己觉得实在太累，在循环到头的时候主动撞上他的剑刃。血喷出来的温度，她比什么都记得清。
这回，换条路。
既然躲不开，杀不掉，那就凑到他眼皮底下去。凑到最近，瞧瞧这个每次亲手了结她、每次她死后又僵得像块石头似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鬼。
脚步声停了。
雨声哗哗的。她“费力”掀开一点眼皮。视线糊着，只看见一片干净的青色下摆，半点泥星子都没沾。往上，是垂着的手，手指长，骨节分明。再往上，她不看了。那张脸她熟——清，冷，眉头总微微蹙着，像积了化不开的雪。凌霄宗的执法长老，谢妄尘。
他本该径直走过去。断魂崖是回他清寂峰的路，可他从不驻足。
但这次，他停住了。
雨丝在离他身子三寸的地方就嗤地化作白气。他侧过脸，目光落到岩石下那团湿漉脏污的身影上。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冷冰冰的，像在看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
时不语适时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嗬嗬的，像是最后一口气卡在那儿。她“努力”想抬手，指尖动了动，又软软垂下去。袖口往下滑了毫厘，正好露出腕子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痕——像是皮肤天生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
谢妄尘的目光，在那道痕上顿了一瞬。
短得几乎抓不住。
但时不语抓住了。七十七世的观察，足够她看清他每一寸肌肉最细微的牵动。那不是看陌生伤患的眼神。那是……疑？探？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熟悉？
“仙……君……”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做了个口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时机掐得正好。
谢妄尘站着没动。雨更急了，砸在石头上噼啪乱响。时不语几乎要以为这回又白费功夫，该琢磨下一次循环怎么开局了——
他蹲了下来。
清冽的气息混着一种独特的、像冷雪般的灵力场，瞬间裹住了她。近得能看清他青衣襟口银线绣的流云纹，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有多少根。他的手没碰她，虚虚悬在她腕脉上方寸许。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探了进来。
时不语立刻调动起体内那团乱七八糟、看似快要散架的灵根，完美呈现出“天生残缺、强修遭反噬、还添了新伤”的惨状。这是她花了十几轮循环才试出来的最佳“病案”。
谢妄尘的灵力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眉头锁得更紧。情况比预想的还糟。灵根像摔碎后又胡乱粘起来的瓷器，经脉枯涩淤堵，心口附近还梗着一股阴寒的陈伤。能活到现在，本就是个奇迹。
更怪的是……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缕探入的灵力，触到她心脉附近时，竟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牵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他神魂深处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陌生，却又隐约……带着刺。
他收回手，站起身，俯视着她。
“名字。”声音像碎冰撞玉，没什么热气。
时不语“艰难”地摇头，眼神茫然里掺着惧，像吓傻了发不出声的小兽。她从怀里摸出块半旧的木牌（早就备好的，裹在湿透的粗布里），哆嗦着举起来。牌子上是刀刻的三个歪扭字：时不语。
这名字是她随手起的。时间不语，却什么都见过。
谢妄尘扫了眼木牌，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少女的脸脏污苍白，唯独那双眼睛，被濒死的状态和雨水冲得异常干净，也异常空。可那空里头，似乎又沉着点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
雨势丝毫没弱。她身上的生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走。
谢妄尘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缠人的梦。梦里总是漫天血色，一个模糊的红影倒下。每次醒来，心口都留着真实的钝痛。
他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少女，和她腕上那抹奇异的银痕。
沉默在雨声里拉长。
终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是用灵力虚虚一托，将那轻得像片羽毛的身子从泥水里带起，揽进臂弯。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淡。
“灵根已损，经脉俱伤，”他开口，声调依旧平直，“能否活，看你造化。”
时不语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湿冷的衣料贴着他微温的青衫。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闭上眼，把所有的算计、七十七世积攒的疲乏与麻木，狠狠压进眼底最深的地方。
成了。
第一步。
谢妄尘抱着她，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在数丈开外。青色衣袂在雨中划过一道弧，迅速远离断魂崖。
他没低头看怀里的人，只望着前方雨雾迷蒙的山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完全辨明的波澜。
这来历蹊跷、满身疑点的少女，还有她腕上那令他莫名在意的痕迹……
“不语？”他低声念了遍木牌上的字，语气莫测。
怀里的人似乎昏死过去，毫无反应。
只有崖边风雨依旧，泼洒冲刷，抹掉所有血迹与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雨幕中，谢妄尘最后回望了一眼断魂崖的方向，随即转身，身影没入苍茫山色。
他怀中的少女，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七十八次。
局，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