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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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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穗岁就出了门。
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理清思绪。后院的菜畦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光泽,泥土的芬芳混杂着青草的气息,暂时冲淡了她心头的阴霾。
她沿着菜畦间的小径慢慢走着,目光不自觉地被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吸引。
是老周。
他蹲在一排番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一下一下地给番茄苗松土。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偶尔,他会停下来,压抑地咳嗽几声,声音闷闷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穗岁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早。”她轻声打招呼。
老周似乎被惊了一下,握着铲子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穗岁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老周的动作又停了。他没有看穗岁,只是盯着自己布满泥土的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字。
他没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继续松土。可穗岁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铲子偶尔碰到石子的刺啦声,和老周压抑的咳嗽声。
穗岁没有离开,她也蹲了下来,假装在帮忙拔除菜畦边的杂草。她能感觉到老周的紧张,那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才有的本能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昨天……他们让我吃了片药。”
穗岁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想到了许朗清的提醒。
“药?”她故作平静地问。
“嗯。”老周点点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撑着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白色的,小小的,没什么味道。他们说……是补充营养的。”
他抬起眼,看向穗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麻木之外的情绪——是恐惧,也是警告。
“我吃了之后,就一直头晕,心口发慌,昨晚差点栽在这菜畦里。”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我女儿快高考了,我得活着出去看她……”
说到女儿,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忍住,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周。
穗岁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她想起许朗清的提醒。原来,这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逼你吃的?”穗岁问,声音有些发干。
老周摇摇头,眼神茫然:“不是逼……是‘要求’。说每个人都要轮到,不吃……就要被关小黑屋。”
他没再多说,只是低头从土里捡起一颗熟透的番茄,擦了擦,递给穗岁:“自己种的,干净。”
穗岁接过,指尖触到番茄温热的表皮,和老周粗糙的手指。那颗番茄红得鲜艳,可她却觉得,这颜色像血。
她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许朗清。她站在菜畦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神在穗岁和老周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老周拉下的袖口上,眼神微沉。
“在聊什么?”许朗清走过来,把水递给穗岁,“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穗岁接过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周。
许朗清立刻明白了什么。她看向老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老周,你的止咳药,吃完了吗?”
老周摇摇头,低声说:“还……还有一点。”
“要是不够,跟我说。”许朗清说,“别硬撑。”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番茄。
许朗清没再多问,只是对穗岁说:“走吧,该吃早饭了。”
穗岁站起身,跟着许朗清往食堂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番茄架下,身影佝偻,像一棵即将枯萎的树。
“他怎么了?”许朗清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穗岁攥紧了手里的番茄,把老周说的“吃药”告诉了许朗清。
许朗清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果然……”
“果然什么?”穗岁追问。
许朗清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穗岁,记住我昨天说的话。在这里,小心为上。”
她的目光扫过穗岁手里的番茄,却仿佛透过番茄在看着别的东西:“有些东西,看着再干净,也可能藏着毒。”
穗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松了松手,那颗红艳艳的番茄,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她看着前方食堂的门,想起体检时医生那双冷漠的眼睛,想起陈岐在走廊尽头那一秒的注视,想起老周,和他提到女儿时哽咽的声音。
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而那颗被她握在手里的番茄,红得刺眼,像一颗无声的警告。
……
日子在压抑与警惕中,一天天滑过。
穗岁逐渐适应了庇护所的节奏——规律的三餐,沉默的住户,和那两座永远禁止靠近的高楼。
她像一株被迫移栽的植物,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伸展着根须,试图扎下脚跟。她依旧会去后院的菜畦边坐坐,偶尔能碰到老周。两人很少交谈,但老周总会默默地递来一颗刚摘下的番茄,或者一小把带着露水的青菜。
那颗来自老周的番茄,她最终还是没吃。它静静地躺在窗台的碟子里,一天天干瘪、萎缩,像一颗凝固的、无声的警告。
这天傍晚,她从食堂回来,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像是要把人吞进去,拆骨剃肉。她又想起了那个被迷晕的夜晚,头痛的钝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脖颈处那点模糊的触感,也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有些放空。
“房间住得习惯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穗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对着光,身形挺拔,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结实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穗岁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了多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还好。”
“头痛好些了吗?”他又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穗岁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知道她头痛?是工作人员汇报的,还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醒来那一刻起,或许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一丝微痛来维持镇定:“好多了。”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他的眼神像深潭,幽邃得看不见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窗边的绿植还好吗?”
穗岁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一株不知名的观叶植物,叶片宽大,颜色青翠。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刚想回头说“还好”,却发现身前已经没了人影。
男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穗岁站在原地,心跳依旧很快。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盆绿植,心里满是疑惑。
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他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满腹的疑虑,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
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花盆里的土壤,是湿润的。
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给这盆植物浇了水。
穗岁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那片带着水珠的叶子。水珠滚落,顺着她的指尖滑下,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的心,也像被这水珠碰触了一下,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是他吗?
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是关心,还是监视?
穗岁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被浇过水的绿植,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似乎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一头系在她身上,另一头,握在他的手里。
而她,正被这条线,一点点地,拉向他。
她忽然想起,从醒来到现在,她只知道他是“那个带自己来的人”,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种未知的恐惧,此刻被窗台的水珠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追了两步。
昏暗的走廊里,男人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转角。
“等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穗岁咬了咬唇,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陈岐。”
“陈岐……”穗岁低声重复了一遍。
陈岐没有再回应,只是抬脚迈入了转角,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穗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门框。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比刚才的水珠更甚。
她回到房间,再次看向窗台的绿植,叶片上的水珠似乎更亮了些。
而走廊尽头,陈岐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似乎听到了她的呢喃。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冷漠,继续朝着顶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