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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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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食堂高窗,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像被遗忘的暖意。
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青菜的清气、还有那层浮在蛋花汤上的油花味。一切都规整得体,却偏偏少了点“人味”,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只差观众入座。
穗岁端着餐盘,穿行在沉默的人群中。米饭白得干净,青菜绿得新鲜,那块红烧肉油光锃亮,可她却尝不出味道。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尖掐进掌心。
这顿饭,像一场仪式,祭奠她被强行截断的自由。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壁,视线可囊括全场。这是她从无数次被忽视的童年里学来的生存本能:要看得见别人,却不能被轻易看见。
刚拿起筷子,对面忽地落下一道身影。
穗岁抬眼,撞进一双清亮却沉静的眼睛里。
是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她的眉眼清秀,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浅米色,可那双眼睛,却像淬过火的玻璃,平静之下藏着锐利的光。
她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未动,尤其那碗蛋花汤,汤面油花完整,碗沿干净,仿佛从未被触碰。
“你的筷子。”女孩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精准地落进穗岁耳中。
穗岁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筷子尖沾了点暗色污渍——不知是酱油,还是这地方与生俱来的灰。
她刚要起身去换,女孩已从衣袋里取出一双独立包装的一次性筷子,轻轻放在她盘边。指尖纤细,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在传递某种暗号。
“谢谢。”穗岁接过,指尖微凉。
“许朗清。”女孩报上名字,目光轻扫过穗岁面前那碗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随即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以后如果有人让你喝额外的汤,或者给你递来路不明的药,尽量别碰。”
穗岁握筷的手一紧,心跳漏了半拍。
规则里没提过“药”,也没说过“额外的汤”。可许朗清的语气太笃定,像在陈述一条铁律。
“这里的东西,不简单。”许朗清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这层温情的假面。她不再多言,低头夹起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
穗岁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喉咙发紧。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自己在出租屋里熟睡,门锁轻响,一道黑影靠近,毛巾捂住口鼻,气味甜腻……再睁眼,便是这间挂着“向阳”牌子的囚笼。
她猛地看向那碗蛋花汤,油花在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指尖微颤,她缓缓伸出手,将汤碗轻轻推至桌心,远离自己,也远离那份未知的危险。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许朗清余光扫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赞许,却依旧沉默,只低头继续吃饭。
两人之间,形成一片奇异的静默地带。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开,只剩碗碟轻碰的声响,和彼此之间无声的共鸣。
穗岁小口吃着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许朗清身上。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鉴,又像在确认这食物是否安全。她的眼神始终平静,却在扫视四周时,带着猎手般的警觉。
她知道这地方的规则,不是用耳朵听来的,是用痛学会的。
一顿饭,吃得像一场漫长的审讯。
穗岁食不知味,勉强咽下几口便放下筷子。许朗清也几乎同时起身,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在这里,小心为上。”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进人群,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穗岁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双干净的筷子。
许朗清的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向阳庇护所”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她不知道这地方藏着什么,但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天真。
片刻后,她起身,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路过邻桌时,她瞥见一位老太太正端着同样的蛋花汤,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神情麻木,仿佛那不是汤,而是维持生命的药剂。
穗岁脚步微顿,心底一阵发寒。
她加快步伐走出食堂,阳光洒在肩头,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冷。
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而他们,都是尚未入土的活人。
……
按照庇护所的安排,穗岁在入住的第二天上午,和其他住户一起参加第一次体检。
清晨的庇护所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穗岁裹紧了单薄的睡衣外套,跟着队伍走向一层东侧的医务室。长长的走廊里已排起安静的队伍,像一串沉默的剪影。
没人交谈,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一丝金属的冷气,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滞重。穗岁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轮到穗岁时,医生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康问卷。那张纸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蓝,穗岁接过笔,指尖微微发颤。
问卷上的问题细致到近乎苛刻:既往病史、家族遗传、过敏药物……甚至包括近三个月的饮食作息。她一边写,一边留意着医务室里的动静。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体温计水银柱的细微震颤,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冷淡的女人,动作利落得像机械。她一边操作仪器,一边机械地问:“最近有没有头晕、乏力、恶心或者心跳过快的情况?”
“没有。”穗岁答,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医生抬眼扫了她一下,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探究。随即低头在表格上记下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尖锐的沙沙声。
接着是抽血,护士准备器具时,医生又补充了一句:“袖子挽高些,别蹭脏了。”穗岁顺从地卷起衣袖,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血管在冷光下泛着青紫色,像蜿蜒的藤蔓。
针尖刺入手臂的瞬间,穗岁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疼痛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她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努力转移注意力。
她注意到,医生在她抽血量上似乎比别人多留了一管,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透明的试管中。旁边的住户只抽一管血便匆匆离开,而她却被要求“再多留一管,做深度检测”。护士的手指稳定而快速,但穗岁分明看见她贴标签时,在红色记号旁又加了一串细小的代码,像是某种加密的编号。
“需要详实的数据。”医生语气平淡,钢笔在表格上勾画着,却没多做解释。
穗岁的心跳陡然加快,喉头像被什么哽住。就在护士拔针递来棉签时,她不经意抬头,瞥见医生的电脑屏幕。除了一般的体检项目,最上方赫然显示着“体质监测”四个字,旁边还有一栏闪烁的红色警告框。
她心头一跳,刚想细看,医生已经迅速合上了电脑盖,金属合页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下一个。”医生冷硬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穗岁攥着棉签的手一紧,带血的棉签被捏得皱成一团。
医务室外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望过去,呼吸陡然停滞——那个男人,被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银色的金属袖扣,在冷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他没有走进医务室,只是远远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
当他的目光落在穗岁身上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动作都放轻了。
他的眼神淡漠,却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视线掠过她刚刚抽完血的手臂,又缓缓移开。那目光像X光般穿透她的皮肤,穗岁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浓重,呛得她眼眶发酸。
仅仅一秒。
然后,他转身,随行人员簇拥着他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走廊再次恢复了压抑的安静,只剩下墙上的电子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穗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带血的棉签,心跳如鼓。她不知道那个“体质监测”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多抽的一管血将被用在何处。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这里的其他人,似乎并不一样——就像被无形的红线标记的猎物,在迷雾中等待未知的审判。
体检结束,她走出医务室,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却丝毫驱不散体内的寒意。手臂的针眼处微微发烫,像被灼烧的烙印。
她抬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庇护所的围墙在视野尽头延伸成一道冰冷的弧线。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掠过她的脚边,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穗岁攥紧了手中的体检单,纸页边缘被揉得发皱。这座庇护所的平静表象下,似乎暗流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穗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针眼,灼热感依然未退。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检单折好塞进衣兜,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的阴影在她脚下延伸,像一张吞噬光明的巨口。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