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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事     “ ...

  •   “是吗?”
      沈宁安将头埋得更低,他道:“是臣蠢笨。”
      “确实蠢笨,朕且问你,国策抄录了多少?”
      “已录入四百二十六卷,只剩三卷便可交给陛下检阅。”
      秦燃拉起他的手,长期握笔,导致无名指泛红弯曲,秦燃瞧了一眼便松开,端起身前女婢换下的新茶,他缓缓起身,蔑视地望着脚下匍匐的沈宁安,神色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你觉得,长公主如何?”
      沈宁安想到刚刚皇帝与陌疏的争论不禁后背发凉,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望陛下恕罪,臣对长公主殿下一无所知,因而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秦燃又想到了秦湘漪的那句烂泥扶不上墙,摇头扶额而笑:“脓包!”
      面对皇帝的责辱,沈宁安不敢多言,如芒在身,恐再触怒圣颜。
      秦燃却忽然暴怒,掐住他的下颚,将人甩跌在地板上。
      他慌忙起身:“微臣……嗯!”
      他刚刚起身,皇帝正好抬脚踹来,他被踹得瘫倒在地,又捂着肩膀跪好。
      “陛下息怒。”
      秦燃盯着他看了半晌,国策早就取回,抄不抄的也无所谓,于是薄唇轻启:“明日上朝,朕会下旨追封沈老将军为一品忠勇公,你不必再抄录国策,也暂时不必再去翰林院,准你守孝三日,三日后你与随行一同去行宫春游,届时由你从旁摘录。”
      “微臣领旨。”
      沈宁安叩首,头顶再没了声音,他掐不准帝王的心思,喉结滚动,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言语,生怕再招惹是非。
      他目光四处打转,落在门前,见高公公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冲他使眼色。
      他暗自点头,掀起眼皮打量着帝王,用微抖的声音道:“陛下,微臣……告退。”
      帝王鼻腔哼了一声,沈宁安这才将扑通扑通的心从嗓子眼按回去,这便是准了的意思。
      沈宁安躬身退出房外,等到走远了,方才敢抬手轻抚上自己的胸前。
      待沈宁安走后,秦燃捧着奏折的手攥了又攥,眸光阴沉。
      烂泥扶不上墙?
      便是再烂的土我也把他塞进着砖缝里,看看上不上得了这墙!
      朕看上的玩意,就算是根野草也绝容不得别人来说三道四,打朕的脸。
      沈宁安这几日总会毫无缘故的心悸心慌,这会子胸闷得厉害,他琢磨着等安排好沈启泽的后事,也给自己寻个大夫瞧瞧。
      他从马车上下来时,正撞见白子在与什么人争执。
      他凑上前,看见是一个带着红色狐狸面具的男人,男人见到他便不顾还在叽里呱啦的白子,冲他行礼道:“见过公子,奴才是来寻老爷的,有要事禀告,府上的下人不允入府。”
      身边的白子闻言欲语,沈宁安抬手截止,他身上还沾染着血迹,看上去有些狼狈,将目光挪到男子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父亲他老人家如今已然驾鹤西游,有什么事就与我说吧。”
      男人闻言似乎并没有多惊讶,只是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老爷交代了,若他离去,让奴才跟着您,这是他写下与公子的。”
      沈宁安收下信,又将人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拧紧了眉。
      “你是何时进京的,为何深夜才来,白日里却不见踪迹?”
      男人低着头:“回公子的话,奴才是昨日进京的,是老爷吩咐了这时候求见,奴才不敢早也不敢晚了。”
      沈宁安眉头却越拧越紧。
      “你与我进来。”
      白子正听得迷迷糊糊的,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也跟着进府下钥。
      沈宁安引人到前厅,命人为他斟茶。等上了茶,他这才摈弃众人。
      男人站在厅堂中央,等无人后道:“公子,这是老爷说,若我寻不到他,就把这个也给你。”
      沈宁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是个木簪子,他见过他爹拿这个盘过发。
      男人跪在地上,恭敬道:“公子聪慧过人,想来也明白老爷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么个普通的簪子,乃是夫人留下与老爷的遗物,同时谁持此物也代表了沈家三百暗卫,五百死士的主子是谁。”
      “老爷早料到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那么早,他曾嘱托我若他走了,我可自行选择去留,去便送了信便离开,若要留下就一生一世都追随主子。老爷于我有恩,有恩自然就得还。”
      “我想,公子不曾习武,若不嫌,奴才肯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与您。如今形势所迫,有了小姐,世家不会再允许沈家有第二个习武的人,若非必要公子万万不可展露人前。”
      沈宁安磨磋着手中的木簪,目光中闪烁着浓烈的愤恨。
      “我……我儿时生了一场大病,习不了武。”
      “公子放心,老爷为您诊过脉,您的身子早就恢复□□了,虽不能说如旁人学成一般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但学些保命的器械,毒医之术,都是在身体承受范围之内的。”
      沈宁安眼中眸光闪烁,随后唇角轻勾,垂下了眼眸。
      “我爹倒是思虑周全,往后你就住在府里吧,对外就当做是刚找的书童,教习之事再提上日程,这几日我要先处理丧仪的事。”
      “是。”
      沈宁安命白子去为男人寻个住所,安排好一切后他自己独自回了房,他犹豫再三,手指握紧木簪与信又松开,良久,他才缓缓打开了信。
      【吾儿亲启
      孩子,你入朝为官一事为父从未料到,因而未曾对你教导过为官之道,实是为父之过。你年少孤身一人,沈家被你照料得很好,我远在鹤山,又恐朝中变动,不能出山,但心中有许多牵挂要说与你听,每每临了到你来看我时,我竟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你拿到这信时想必已是阴阳两隔,我下笔时早已是油尽灯枯,兴许我死了,他们的忌惮也能减免。这样对你阿姐和你都好。安儿,你阿姐是姑娘家,她带兵打仗总比过是你来好,女子行军打仗会将她推向众矢之的,但却能保全你们二人的性命,当初她义无反顾,叫我心中感慨万千。你要明白藏拙,乃保命良策,人心隔肚皮,凡是外人皆是敌人,我将沈家的暗卫都交付与你,在你真真正正能够保全自己和沈家的时候,你万万不能将你的真本事拿出来叫人知道。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谁问,你都是年少病痛以至于不能习武。往后你阿姐身后你要做她的盾,她亦是你的剑。无论何时何事,你和你阿姐都是阿爹阿娘心中最疼爱的孩子。】
      夜风吹散烛火,房檐被水珠敲打,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老天爷老花了眼,落了几滴污浊的泪。
      第二日日头还未上来,沈宁安支起身子,昨夜痛哭流涕,今日便遭了罪,眼眶红肿酸胀,喉间也发紧冒烟。
      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掩盖住双眼。起身叫人端来洗漱的盆帕。
      漱了口后,站在门外的白子才进来,开口:“大人,花面大人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花面?”沈宁安皱眉,不解地看着白子。
      白子咳了咳,小声道:“回大人,就是昨日夜里那个,那个臭石头脾气的人。”
      沈宁安这才想起,昨夜确实忘了问人的名字是什么。
      “叫他进来吧。”
      花面仍旧带着狐狸面具:“回禀公子,老爷的丧事已筹备妥当了,只是山上一片狼藉……不知如何处置。”
      沈宁安垂下眼眸,沈家当年死的死,残的残,只有他们这一脉了,没有亲朋,自然也不必向族友报丧。
      想来死全家倒是有好处,连丧仪都简单,只需找陪葬就可。
      沈宁安如是想,竟是被自己逗得发笑,只是笑中掺着苦味。
      “走吧。”
      他站起来。
      “备马,去鹤山。”
      “是。”
      ……
      到鹤山的时候,日头刚出来,昨夜下了小雨,泥土湿软,像软嫩的棉花似的。沈宁安与花面一路走到小道上。
      花面寡言少语,沈宁安也没心思闲聊,一路无言。
      沈启泽图清净,因此住所也格外偏远些,一路七拐八绕的直叫人头疼。
      等过了这泞泥的小路,行至要到山顶的位置,才终于看到木屋的残破一角。
      自己真的许久没来见他了。
      沈宁安站在废墟的跟前心道。
      他走近废墟面前,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岁那年,他第一次上鹤山,是被裴娘带着的,兴冲冲上前,憧憬又害怕着多年未见的父亲是何模样。
      “儿子沈宁安问父亲安好。”
      沈启泽向他招手,目光中有着那时少年难以揣摩的复杂情绪,他说:“你过来。”
      沈宁安不安地回头看向裴娘,见她鼓励地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男人,他被高高抱起,被亲昵地拍了拍脑袋。
      沈宁安抬头,打量着父亲的眉眼,小小的手包不大大的手掌,他凑到男人耳边,小心翼翼地说:“门口的大伯大娘们说你是大英雄,大英雄都不回家吗?”
      沈启泽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沈宁安仔细想了想,他说。
      “只有我在这,你和月儿才能平安长大。”
      他当时自然是听不懂,只是临到要离开时还一味哭闹,想留下来陪着他爹。
      “大人?”
      一道声音截断了沈宁安的回想。
      他回头看见花面眼中疑惑的看着自己,摇了摇头,转身跨过一片被烧得残缺的房梁。
      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他低头去瞧,黑色焦木压着什么,他捡了起来。是一块手帕,脏兮兮的,全是泥和灰黑色的灰烬,上面隐约绣着什么,沈宁安仔细擦拭,认真地端看。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和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
      他握紧手帕,呐呐道:“这应是我娘绣的,那时恐怕正怀着我,我爹在外征战,听裴姨说,她绣了许多手帕,连着家书送了出去,我爹就收着,收了十多来年了,说来,应该与我差不多年纪。”
      他默了默,道:“做陪葬吧。”
      “是。”
      沈明安转至后院的小山,一缕清香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息间,他寻香望去,冷风卷着花香愈发浓烈,那是一束老枝盘虬的梅,恰恰好在此刻盛放了。
      这活烧得那么大,竟然没引到这处。
      树的对面是一个小土坡,立着一座碑。
      沈宁安深深望了一眼便垂下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挡住眼中的思念:“那是我爹为我娘刻下的衣冠墓。”
      衣冠墓?
      花面心中疑惑,但出于对死者的敬畏,他并未开口询问。
      沈宁安乜了他一眼,好似看透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娘当年被人掳走,遭人屠杀后尸体第二日便不翼而飞,我爹去找了,没找到,只能立衣冠墓,让死者入土为安最为重要了。”
      他说着眼眶泛起了红晕,抬手去擦闪烁的泪花,理了理折皱的衣襟:“我爹也葬在这吧,至于屋子,往后就这般不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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