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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棺中求生路,灵前决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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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半年光景匆匆而过。陆棠也逐渐习惯了“春梅”这个名字。
作为资深社畜,陆棠早已磨练出一身看人脸色、阿谀奉承的本事。她知道怎么把活儿干得漂亮、话说得周全。连赵嬷嬷都说,那顿打没白挨,春梅越来越聪明了。
那日她去书房给柳老爷送茶。见柳老爷正提笔念到:“残云收夏暑……”
下一句迟迟未落。陆棠一时没忍住,接了下去:“…新雨带秋岚。”
这是岑参的诗,她读书时背过的。
柳老爷停了笔,看了眼陆棠。她自觉失仪,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柳老爷不见生气的样子,反倒又吟了一句,“空山新雨后,”
陆棠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接道,“天气晚来秋。”
柳老爷高兴起来,“你识字?”
陆棠赶紧回道:“以前听人念过,记得个大概……”
柳老爷打量了她一眼,又念了半句:“桂影浮杯人不语……”
陆棠顺口接道 ,“秋灯夜夜照书帷。”
刚说完,陆棠却愣住了。
柳老爷问的头两句,都是有名的大诗人的诗句,陆棠从小背过的;但是这句,虽然陆棠对这诗无比熟悉,但无论她怎么想,却都记不起作者是谁……
陆棠正疑惑,柳老爷倒点点头,“有些根底。”
他把笔放下,“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梅。”
“哦,是前几年来的丫头。”
陆棠点点头。
“以后你不用去后院了,就到书房来,跟在小姐身边伴读研墨。”
跟在柳家小姐身边的日子轻松不少,不用干粗活,每天看着柳小姐舞文弄墨;小姐见陆棠识字,偶尔偷懒,便让她替自己抄写诗文;时间久了,陆棠竟真练出了一手好字。
可天下并不太平。夜深人静时,她通过针对性回忆,一点点拼出这个时代、这片地方的全貌。
此时朝廷早被内斗与灾荒掏空。诸侯并起,稍有名望的势力就有四五家;陆棠所在的渚阳,是安州首府,乃兵家必争之地。虽然现在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根据针对性回忆提供的信息,再过不到半年,渚阳便会被卷入纷争——宁川王沈琮会率兵攻打这里;且根据史料记载,作为渚阳名门望族的柳氏,“亦罹其祸”。
从发现这一点起,陆棠就一直在盘算:什么时候跑、怎么跑、往哪儿跑,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活下去。
眼看着沈琮进攻的日子越来越近,陆棠也开始着手准备逃跑的路线:因为没少跟着柳家人出门采购,她对渚阳城的交通巷陌了如指掌,熟悉城里每一条路;加上成为伴读后经常在柳家内宅活动,她也摸清了柳家藏财宝的位置——柳老爷在后院深处有一间隐蔽的密室,用来存放他几十年来积累的金银珠宝。陆棠暗暗记下了位置和机关,盘算着将来真的要逃时,顺几件轻巧的带走作盘缠。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陆棠准备得差不多时,柳老太太,也就是柳老爷的母亲去世了。
丧礼正是用人的时候,陆棠不敢逃跑,只得把计划往后推迟。
按照当地的规矩,老人去世后,要先停灵一天,第二天再入殓;等做完法事、子孙后代祭奠完,再由长子敲上棺钉封棺,最后出城送灵。
于是陆棠计划等送灵那天,跟着出殡的队伍一起出城,再找个机会悄悄逃走。
日子一晃,便到了出殡前一夜。眼看着第二天,柳家就要封棺送灵了。但偏偏就在这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这晚,陆棠总是睡不安稳。她翻来覆去,还是决定去窗外看看,却见远处一串绵延不绝的火光,在城墙方向跳动着,正向着柳宅方向移动——
不好!沈琮来了!
尽管针对性回忆能给陆棠提供不少信息,但她并不知道沈琮来犯的具体日期;后来因为柳老太太离世,她心存侥幸把逃跑的日子往后拖了几天,不想还是撞上了。
陆棠想到史书上那句“渚阳柳氏,亦罹其祸”,心里一紧,飞快思考着对策。
逃?已经来不及了。柳家各个方向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陆棠甚至在一处偏门口,看到了沈琮军队的旗帜。
她往大门跑去。穿过昏暗的回廊,前院一时还保持着诡异的安静,只有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一记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上。
晚上守灵的听到门口的动静,跑去查看了。此刻灵堂里空无一人。正当陆棠跨进正堂时,视线无意间掠过中间高高停放的棺椁——白幡垂落,烛火摇曳,棺盖还未上钉,只是合拢压了几张黄纸。
一道念头蹿了出来。
——那里,也许还能藏人。
陆棠躲在棺材里,紧张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棺中已有尸体躺着,陆棠只能硬生生躺在老太太身上,紧贴着冰冷僵硬的尸体,几乎无法动弹。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棺材里混着香烛、纸灰和尸体的味道,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腥味儿,比她想象中难受得多。
但真正让她发抖的,不是身旁这具冰冷的尸体,而是棺外渐渐清晰起来的动静——盔甲碰撞的声音、靴子踏在青石上的声响,还有模糊传来的军令声,层层推进,像一张细密的网,往柳宅收拢。
外头的动静很快从远处蔓延到近前。很快,柳宅各处门扉被拍得砰砰作响,家丁仆妇被喝骂着驱赶到前庭。仓皇之中,众人跪了一地,远处的火光由门外来到院里,照亮了廊下的白幡,也从棺盖的缝隙里悄悄渗了进去。
“柳某何德何能,劳驾王爷深夜临门?”
柳老爷颤抖着被搀扶到众人前,一身丧服还算整齐,说话也不见畏惧——他身为朝廷命官,在渚阳根基深厚。沈琮再跋扈,无非图粮、图财、图地,柳家有与沈琮谈判的筹码;何况他已经悄悄命心腹从密道离家报信,确信沈琮不敢拿他一家老小怎么样。
沈琮懒得跟他寒暄,目光在满院披麻戴孝的人们身上一扫而过,落回他身上:
沈琮目光在院中一扫,也懒得跟柳老爷绕弯子:“本王奉诏代守渚阳。听闻城防册、军械簿、仓粮清册,如今都在柳府。”
柳老爷心里一紧,口上却推得干净:“此乃朝廷军机,非有明诏,不敢私交,还请王爷恕罪。”
沈琮脸色沉下来,笑意全无:“那本王只好代劳查验了,免得旁人疑你藏匿军机。”
他抬手一挥,冷声道:“搜。”
不多时,院中便响起箱笼被撬开的声音,隐约传来的哭喊夹杂着木器破裂、瓷器碎地的脆响,在棺中听来更显刺耳。
沈琮缓步穿过前庭,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般,转而朝里进。
“这边是灵堂。”一名士兵在前头带路。
灵堂里的灯火比其他地方亮一些,白幡森森,香烟缭绕。老太太的棺椁横卧在堂中央,四角摆着纸人纸马,地上铺满纸钱灰。
沈琮站在门槛上,鼻尖轻轻皱了一下。香太闷,火太暗,烛焰一阵一阵地跳。
他走上前,在棺板上敲了敲。
陆棠躲在棺材里,听不清外面的动静,心中正着急;此刻耳边传来两声沉闷的敲击声,她紧张地浑身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琮感到棺材似乎微微动了动。他绕着棺材慢慢走了一圈,视线在棺盖一角压着的黄纸上停下,黄纸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折痕。
“打开看看。”他淡淡道。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一头抬起起棺盖。木头发出一声低闷的吱呀,棺内积聚的冷气“呼”地一下释放,混着香灰味逸散开来。
陆棠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眼前。
“居然还有个人。”不知是谁低声道。
陆棠抬眼,只看见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棺旁,身形高大笔直,黑甲贴身,线条冷硬,火光勾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她知道他是谁。
宁川王,沈琮。
传说中在北线屠过城、以军令森严著称的王,此刻站在棺边,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一个丫头,”旁边有人道,“躲到棺材里来了。”
“拖下去,问完再处置。”沈琮随口说道。
陆棠很清楚这夜沈家的结局——“拒献家财,遂并诛族”。如果她被带走,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此刻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来不及多想,在旁边士兵伸手抓她之前,陆棠抢先一步爬出棺材,跪在地上叫道:“求王爷放过奴婢!奴婢,奴婢知道柳老爷把东西藏在哪了!”
闻言,周围人停下了动作。就连沈琮也低头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信。
“你知道?”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奴婢常在内宅伺候,见过柳老爷夜里去过几次。”陆棠低声道,“后院一间书房后有暗门,里头……里头有他这些年收的古玩、珠宝,还有些……旁的。”
“旁的什么?”
陆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安州城防图。”
沈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