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记》紫光蝴蝶

9、神龟寿(下)

　　顾千影松开银涛，银涛飞快转身，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银涛自幼娇生惯养，突然要做你的徒弟可能接受不了，让我跟她单独谈谈。”顾千影看着浮在水中的银百川，不动声色地走上石阶离开了。
　　银百川走上石阶，浑身的水沥沥滴下。“你不想学武吗？”银涛的眼波明亮，“不，我想学，只要我学到他那样的本事，我就再也不怕他了。”银百川望着银涛，眼神黑如深海，“涛儿，你是不是常有浓重的不安全感？哪怕被迫做微小的事都让你压抑非常？你渴望挣脱一切束缚任性而为？”银涛从未想过此事，经银百川提点方觉有过这种情绪，再细品银百川的话，已然完全明了这是涌定自己体内不安的暗流。她自幼身中富贵中，却知自己只能做个开满鲜花的绿藤，攀在高如大树的父兄身上，这种脆弱的依赖关系使她彻夜惶恐，现在想起来仍旧不寒而栗。
　　“涛儿，你比严儿更像我。”银百川目视着河流中游动的乌龟，语气平静而沉重。“我小的时候，你祖父因在商场上失利败尽家业，我常常感到无边的危险，好像随时一场大雨都能熄灭我脆弱的生命。我战战兢兢在别人的驱使命令中过活，摸滚跌打几十年挣下一分家业，惶恐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现在我老了，但是我的身体硬朗双手结实有力，老天设下阴谋要颠覆我，我绝不会让它得逞！”
　　银百川狂傲不驯地昂首仰望，双拳捏得卡吧直响，仿佛在自言自语：“神龟会进入那黑暗神秘的虚深之处，更改那命定的劫火，我要在人间死守住自己的城池。我有神龟，我有联通过去未来眼前虚界的神龟。”
　　“爹爹，你守得住！”银涛单纯信任的双眸令银百川绷紧的脸弛了下来，他很快恢复正常，指着游动水底的巨龟说：“喜欢他们么？”“嗯。他们看上去黑不溜秋缩手缩脑的，却很忠实可靠。”
　　“不错。麒麟、龙、凤、龟并称四灵，龙凤悠远，麒麟迹难寻，只有龟显现人间。龟长寿多智预示未来，是凡夫窥探天道微秘的唯一凭靠，也是能传达天上人间消息的唯一动物。”
　　乌龟有如此大的能耐吗？银涛忽闪几下睫毛，道：“但是们爬行很慢，怎么能通达神人？”
　　“慢？若将它们视为慢的话，天下没有比它们更快的动物。虎豹能活多长时间，他们一生能跑多远？人行走快速，短短一百年又能走远？龟的寿命无穷无尽，时间的疗远抵消了行动的迟缓，使他们爬行的距离变成无极限。于此点上看去，天下没什么能够跟乌龟比快。在它的衬托下，人面临的全是跨不过的局限。”银百川的声调微沉，忽又轻俏一转：“所以，人要最大限度地活着，手掌中有时间，才能将一切欲望变为可能。懂了吗？涛儿。”
　　“爹，无论天降何等灾难，我都会尽力活下去。有生命有时间我才能改变一切！”银涛双目闪亮，郑重地说。
　　银百川赞赏地点了点头。“涛儿，我带你到这里来，还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每个□□活在世间都很脆弱，轻轻一捅便会在肉身上捅个窟窿。家族也是如此，天灾人祸都能轻易将旺盛的家族打击毁灭。而人的伟大与不朽就在于，能够将自身的脆弱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涛儿，你想过怎样保护自己和家族吗？”
　　银涛哑口无言，她顺着银百川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巨龟的壳上，脱口而出：“爹，我们应该向乌龟学习，在脆弱的身体外架构一层坚硬无比的硬壳。”银百川双目灼灼：“怎么样架构呢？”银涛茫然，她抬起头认真地道：“爹爹，你教我。”银百川转头看着那平静的河水，目光朦胧。“涛儿，”银百川语重心长地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有一浪的江山，爹爹在自己的一浪中构建了自己的硬壳，但它已经不适用于你那一浪了。我希望几年后你能告诉我建构硬壳的方法。”
　　“爹，我会的。”银涛血气上涌，突降的责任激起了她的雄心。“但是，爹，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构建现在的硬壳的吗？”
　　“大隐隐于世，无为胜有为。”
　　银涛茫然地睁着眼睛，靠娘教过她的那些微的诗词功底，实在理解不了这两句话的意思。“你读的书太少了，三年后我请个先生随侍你左右，你很快就会理解。”银百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姚黄尊荣，牡丹繁华，这表面灿烂的荣耀需要无数的心血来维护，比起你娘养花可要难许多。”“爹爹，牡丹雍容华贵的笑脸会长久地绽放在中善岛。”“好！”
　　银涛又到水中与巨龟嬉戏了一回，方才与银百川回了东院。
　　父女俩都浑身湿透，袖紫忙着服侍换衣，好一阵忙乱。“明儿我和涛儿的声音收拾收拾，我们过两日就出发。”袖紫呆呆愣了半晌：“这么快？”“姚黄谢了，该走了。”说罢银百川走到院中，注视着那残花，花瓣几尽，黄色的花蕊绽放在空中，耀眼依旧。
　　银涛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喜爱牡丹花，姚黄不仅蓄积着痛快淋漓的人格，更是家族繁荣昌盛的展现。她再次念叨，我一定要会中善岛牡丹盛开百年。

　　当银涛一身男装站在船上时，只觉天高云淡神清气爽，连平日里不起眼的河道也亮丽了许多。她甚至对身边的黑木桶笑了笑，使劲朝身后的几位娘亲姐妹挥手。她这一路上都兴高采烈，只有偶尔想到袖紫拭泪的神情心中恻然。
　　入暮时候，船到了白云渡，渡口红霞翻飞群鸟展翅，几缕炊烟顺着青山碧树袅袅上升。渡口早已停了一艘船，船头的倒影在波光起伏，似有千影浮沉更显诡异。银涛心道，怪不得他叫顾千影，连影子都罩上了他的怪异。
　　黑木桶低头嘱咐银涛注意寒暖餐饭多加路上小心后，才让袖紫上了顾千影的船。顾千影与银百川各自一揖，两只船便荡开了，相背驶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