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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石上清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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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涛夜间睡半分,日间一步三回头,时刻查看有无跟踪之人。银涛在京城中办事,也转弯抹脚行踪不定,却始终没见到一颜城派来的刺客。银涛愈加不安,朱赤不可能饶了银涛,以他隐忍不发的性格,报仇时间拖得越久,那仇恨就愈加浓酽,仇恨之箭一旦射来,必然酷烈狠毒。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虎穴取子,若能虎口余生,或许能趁机杀掉朱赤本人。以自己目前的本事,进不能杀人,退仅能自守,当务之急是提高自己的武功。
银涛来到人口稀疏的村子,奇怪的是在繁华的京城附近居然有这么破落的村子。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客栈里寥落地坐着几个布衣百姓,正在听一位青衣书生讲评书。客栈里的饭菜粗糙低廉,幸好银涛跟银百川似的,生活简朴不挑剔,只要是饭都能下咽。青衣书生讲的是孔子周游列国宣场“仁政”理想的故事,这老套教化味极重的故事竟引几个布有百姓张嘴凝神细想,一方面是因为那青衣书生讲得绘声绘色饱含感情,另一方面也因他声音悦耳有磁性,随口的一个字都咬得动听无比。
书生正讲到“苛政猛于虎”一节,伍子梅曾干巴巴地给银涛讲过这个故事,没说几句便被银涛打断,而这书生将老妪的人生悲哀渲染得淋漓尽致,公公被老虎吃掉的丧父之痛,丈夫被老虎所噬的折命之痛,以及老年时期儿子又被吃掉后再无依凭的飘零之苦,都是那么的生动感人。老妪的痛苦感动了这些低层人民,紫黑脸膛的布衣男子都眼含热泪,到青衣书生说到孔子教训弟子“苛政猛于虎”时,那些人含泪的双目射出敬佩感动的目光,遥遥怀念那位终生穷困不达的大思想家。
“我有个问题,先生。圣人既然智慧通达,怎么不能说服那些国君?苏秦人家还说服了六国共同秦国。”银涛清脆的声音响起,书生沉迷故事的目光清晰下来,他望着银涛道:“圣人并非不能,而是不为。苏秦提出策略来满足六国国君之心,根本不考虑国家利益,只为救得个人利益。圣人行天下大利,为百姓求福,宁可一生不达也不愿奉承人主之邪心。”书生的脸美若好女,眼睛清澈如湖水,使银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想到世间还有人真心佩服孔老爷子,在黄尘漫漫的大道上银涛边走边想。“贺小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不清的声音,“你以为你逃得掉!”银涛返身一掌,千个手掌影幻开,那个灰衣老头子纵身躲开,再次欺身前来。银涛却再不挥掌,拔腿便跑。银涛满身起出鸡皮疙瘩,肚子里的食物蠢蠢欲动,快要呕出来。真不敢相信那个灰袍老头是个人,他满脸涨满蘑菇形的肉瘤,两朵耳朵被肉瘤绕的像两朵菜花,那些肉瘤淡红细腻如鱼肉,肉瘤上沥沥滴下混浊的粘液,恶心至极。
老头子始终跟着银涛,银涛再不敢转身去看他,生怕一看就吐得不可遏止,只一味地逃跑。夜月当空,银涛已跑到一座山林前,她在山林边上狂奔一通,忽然停了步,注视着面前的青衣人,想知道一个笃信孔子的人会不会做杀手。青衣书生倚树睡在溪间的白石上,月光从斑驳的树影下落下,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直直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弯弯的影儿。青衣书生与灰袍老头恰好相反,他俊美如好女,如玉的肌肤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像传说中的男狐,不过他没有妩媚的风姿,倒如溪涧之水般清淡透明。银涛点点头,心道两人一美一丑,美者前截,丑者后追,配合得倒十分妥贴。
书生睁开眼来,惊奇地望着银涛道;“你来了?”你会装那我就奉陪到底,银涛笑道:“你怎么在这里?”“我走到这里,听到山中虎啸,不敢再前行。你来得正好,咱们结伴同行,今夜翻过这山林。”银涛听得嗒嗒的脚步声渐近,知道再不答应便会被两人夹击,于是想看你有什么花招,于是道:“好,走吧。”两人并肩,散步般地翻山过林,却根本没听见山中虎啸。
“在下扶青,孤身一人无家无室,不知兄台贵姓?”
“小弟姓贺名小银,直呼我小银就是了,我有家无室,有个武功盖世的大哥。”
忽听嗒嗒脚步声,银涛不等扶青出手,跳开用“春梦了无痕”迅速向前跑去,扶青大呼:“小银,小银。”倒没追上来。
银涛左转右走,绕了一圈,早晨时来到一家饭馆里,正吁口气,忽见扶青正坐在桌子前。扶青向她招呼道:“小银,我在这儿等你。”银涛只得笑嘻嘻地坐下,要了碗面,刷拉刷拉地吃起来。吃了半晌,听到扶青肚子咕噜的响声,抬头问:“你还没吃?”扶青脸色微红,不自然地道:“我不饿。”“老板,再来一碗面!”“小银,别别,我。。。我的银子丢了。。。没钱付帐。。。”“我替你付。”
小银说得潇洒,做得却十分抠门,吃完了饭跟老板讨价还价,争了个不亦乐乎。哼,喜欢孔子的人最讨厌我们这种斤斤计较的商人了,现在你该气得拂袖而去。转过身,却见扶青笑眯眯地望着她,似十分感兴趣,口中还道:“天然之木,曲直自现,行事自然。”银涛见躲不掉,索性道:“你善学识渊薄,给我做先生,我每日管你三餐,怎么样?”扶青笑了笑,道:“你想要听什么书?”“鬼谷子徒弟们的故事。”“你要听纵横家言论,这些东西好人习之可以治国平天下,坏人学习却是祸害极大,一般人还是不要学得好。”银涛听了半截,转头道:“小二,给那位大婶和小弟弟来两碗面。”两人桌旁正有个妇人带着十岁男孩吃面,妇人只叫了一小碗面让儿子吃,自已望着儿子吃,看得小银心中凄楚。她虽然爱财如命,也时不时做些善事,银百川“第一善”的名号可不是平白得来的。临走时银涛又给了妇人一小锭银子,妇人感激不尽。
“你不同意。”银涛边走边问扶青。扶青笑着说:“同意了。”
接下来几天,灰袍老人没有再出现,扶青则尽职尽责地教银涛,银涛十分用功,倒喜欢上了读书。扶青一日替银涛背了段鬼谷子鬼谷经,银涛立即问他:“你从哪里读到这经。”“我幼时家中藏书颇丰,无意间读到的。”看他样子不像在说谎。扶青背的经中有两句话银涛知道,那是源经上引用《黄帝外经》的话,黄帝内经乃中原武学正宗,失传近千年,成为多少武学名家终生的撼恨,写下《源经》的贺家先祖就曾写道:若能一读《外经》,少活三十年也甘愿。
《黄帝外经》与《黄帝内经》并称的两部神著,不同的是《内经》为医家至尊流传至今,而《外经》乃武学至宝,武林中传言始皇焚书坑儒时,为避免《外经》传及天下,培养武功盖世的人来,秘密令人将此经寻到焚灭。也有人说,《外经》早在始皇之前就被销毁,当时的隐世高手眼见天道不存人心不善,绝望之际不能将此宝传于世间。
银涛压抑住心中的狂喜,让扶青背下去。扶青倒不隐瞒,一五一十背了出来,还不时地给银涛解释,他学识丰富,儒法道墨佛各家学说无一不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路解释下来,让银涛受益匪浅。
银涛找了处依山傍水之处潜心练武,扶青也不去打扰她,日日只结交些读书人饮酒做诗。《外经》博深如海,从内力的历练与招式都与现在的武功不同,它让练习之武之人循用本力,外应天时地利,不同的季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练方法,殊无定法。而扶青说银涛天性聪明,属于“顿悟”型人,按照《外经》所言,顿悟型人善管全身经气,气随意动,只要头脑敞亮心地得悟挖掘潜力,体内潜在的内力便会源源不绝地涌出。而顿悟本是最难的地方,全靠机遇,幸好有扶青教给银涛静心灵性之法。两个月后。银涛略一运功,感觉到体内数百条经脉内精气充盈,如条条河道溢满水,百川归海,海潮涌动,全身溢满力量似要爆发。
至于招式,《外经》强调武强者本无招,完美的招式只是习武之人的理想,任何一招都有缺点。但是这些有缺之招用于恰当的情境中,却会成为无敌之招。练招之法在于修性,面对强敌随时化生新招,化敌招式内力于无,使己之招内力击敌而胜。招无定招,变招胜于天下。
银涛后来试了几次扶青,发现他根本不会武功。也只有不懂武功的读书人,才会糊里糊涂地背给自己《黄帝外经》,并且处处指点自己。扶青这人似乎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什么七拐八弯的奥妙他一看就知道,并且解释得清清楚楚。《外经》博大精深微言大义,里面的微奥道理若非扶青旁征博引地指点,银涛就是研究四五十年也未必懂得。
想明白这点,银涛自觉瞒着扶青,颇有些对他不住。银百川曾教导她,经商之人无义自败,现在她对待扶青便十分无义。于是一日上午,她拉扶青到湖边谈心。
“扶青,我近日学的那个经不叫《鬼谷经》,它跟鬼谷子没有关系。”银涛有些迟疑,她担心扶青会认为自己人品低下,然后就会拂袖而去。
“我知道,据说它是所有江湖中人梦想的武功秘笈《黄帝外经》。”扶青平静得像在议论下午要和谁做诗。
银涛张大嘴巴,望着他漆黑的眼睛说不出来。
“这么高深的武功,你为什么要传给我?”银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背给你听了吗?经中训诫:若非其人,必受其殃;得人不传,亦受其殃。”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恰当的人,要是我不是呢?”银涛惊问,她真的怀疑自己是那个“非其人”。
“自信者不疑人!”扶青注视银涛的眼睛清朗如月。
扶青哪来这么多奇怪的道理,银涛素来不信这些道理,但是正如《黄帝内经》中讲得道理一致,天下没有绝对正确的理论,而有缺的理论用在恰当的情景中,却必定是至理名言。
“那你也早就知道我是个女人了?”银涛哭丧着脸说。
“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女人怎么了?众生各禀异气,有所长也有所短,女人并非不如男人,男人并非强于女人!”
银涛一时无言,自银百川到云执印,自己认识的男人都认为女人不如男人,他们的言行虽然激发了她奋争,但那些言辞带给她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扶青毕竟是扶青,学富五车又不为所学所限,超越了历史文化,站在了特别的高度。
银涛心潮滚滚,低着头不说话,碎石上点点滴滴溅上了泪珠。
半晌,银涛方调转话题,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个女人?”
扶青望着她,笑着说:“从眉毛。”
“尾毛?”银涛拉着扶青到湖边,对比观察。
“也从鼻子。”
“也从嘴巴,从身骨,要整体来看。”银涛仔细观看的样子让扶青忍俊不禁。
“看不出我脸上有明显的女人标志,你又没有胡子,也没有明显的男人标志。”
“不是这样看的,重在鉴别风神。阴者风神内蓄,华采暗现。阳者风神外露,华光尽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