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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涌动,身份告急 二人互换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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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江城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柏油的气息,湿润而沉闷。市检察院刑侦支队的大楼矗立在雾中,窗户透出的灯光被水汽晕染成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去匆匆的警员。
砚星禾把车停进车位,熄火的瞬间,指尖还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厚茧,掌心有几道旧伤疤,那是顾清晏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了,可此刻,它们正听从她的指挥,这种感觉诡异又沉重,像穿着别人的皮囊过活。
"走,上去吧。李师父肯定等急了。"副驾传来顾清晏的声音——不,是她砚星禾的声音,软糯轻柔,却带着刑警特有的利落。她偏头看去,顾清晏的灵魂正裹在自己那副纤细的躯体里,作训服的肩线空了一截,袖口松松垮垮地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砚星禾心头一酸,她平时穿这身衣服也松,但没想到穿在另一个人身上,竟显得那样单薄。
顾清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眼里带着安抚的意味,用砚星禾的嗓音轻声说:"别慌,按我们路上商量好的来。你少开口,汇报由我来做,有人问话你先看我眼色。"
砚星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学着顾清晏平日下车的样子,利落地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有些不知所措——顾清晏从不在意这种细节,训练场上滚一身泥都面不改色,可砚星禾自己平时爱干净,衣服溅了泥总要擦一擦。她生生压下想去擦拭的冲动,挺直腰背,扛起勘查箱,迈开大步往楼里走去。
步伐迈得太大了,跨上台阶时重心不稳,差点绊了一跤。
身旁顾清晏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借着这个动作压低声音:"步子小一点,别跨太大。"说完便松开手,面色如常地走在她身侧,步子刻意放轻放慢,学着她平日里走路的样子——微微含肩,步伐细碎,像怕踩碎了地面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刑侦支队的大厅,灯光白晃晃地洒下来,映着瓷砖地面明净如镜。值班的同事抬头打了声招呼:"哟,顾队,小砚,回来了?李师父在办公室等着呢,说你们回来直接过去。"
砚星禾下意识想点头说"好",喉咙里顾清晏低沉的声音刚冒出一个"嗯"字,她立刻想起自己该少开口,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又点了一下头,抬脚便往走廊深处走。
顾清晏在后面快步跟上,用砚星禾柔软的声音补了一句:"麻烦您了。"她说着话时微微侧头,学砚星禾说话时习惯性的偏头动作,声音也刻意放软了些,带着点文气的礼貌。
值班同事笑着摆摆手:"小事儿,你们忙。"
两人拐过走廊转角,砚星禾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顾清晏走上来与她并肩,低声道:"刚才点头的幅度太大了,砚星禾点头不会点那么深,她一般就是轻轻一颔,下巴几乎不动。"说完她示范了一下,纤细的脖颈微微一低,幅度轻得像风吹柳梢。
砚星禾记在心里,默默跟着学了一遍,动作还是有些生硬,但比方才好了些。
李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茶水氤氲的气息。顾清晏抬手敲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可如今敲门的却是砚星禾那截细瘦的手腕,指节敲在门板上声音也轻了几分,像是敲门声都跟着换了主人。
"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李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抬头看向两人,目光先在"顾清晏"身上停了片刻——砚星禾站在门口,身形笔挺,眼神却有些飘,像不敢和他对视似的。李建国眉头微微一动,又看向旁边的"砚星禾",后者倒是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手里还拎着记录本。
"师父,我们回来了。"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声音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持着晚辈的恭敬,又带着法医专业学生汇报工作时特有的细致,"走访勘查全部做完了,物证也提取齐全。清晏学姐主抓现场痕迹,我负责生物物证采样,配合得很顺利。"
她从记录本里抽出几张手绘图——那是她在车上趁砚星禾开车时画的,用钢笔快速勾勒了废弃民房的平面布局,标注了门窗位置、足迹分布、物证提取点,线条精准利落,完全是刑警做现场图的风格。
李建国接过去仔细看了,老花镜推上鼻梁,目光从图上移到"砚星禾"脸上,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小砚这图画得不错,比上回队里新来的技术员还利索。你之前学过现场图绘制?"
顾清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低头,学砚星禾被夸时抿唇笑的小动作:"跟着清晏学姐学了几次,她画图很规范,我照着学的。"
旁边砚星禾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她哪里教过顾清晏画什么现场图?好在李建国没追问,又翻看了几页记录,目光投向砚星禾:"清晏,你说说现场的整体判断。"
砚星禾被点了名,喉咙一紧,张了张嘴,脑海里搜刮着顾清晏平时查案后的汇报方式——先总述,再分点,最后总结。她竭力模仿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开口时声音却还是有点发紧:"嗯……现场房屋年久失修,凶手极有可能二次返回,门锁有新刮擦痕迹,窗台外侧有鞋印……半枚,纹路特殊,已经提取了。室内墙角有□□残留结晶,毛发样本也拿到了,根部带毛囊,能提取DNA。"
说到一半她卡了壳,因为后面那些更细致的分析——比如鞋印的纹路走向、□□结晶可能对应的浓度范围、毛发样本的微观形态——她全都不懂,那是顾清晏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她的。她能完整复述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还有呢?"李建国放下杯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砚星禾后背又沁出一层汗,掌心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身边的顾清晏适时接话:"学姐在现场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墙角那片□□结晶的分布范围不规则,不像是一次喷洒留下的,更像是分多次、间隔时间较长形成的沉积。这说明凶手可能多次进出过该房间,和受害者的接触不止一次。我补充在记录本后面了。"
说着她翻开记录本,指给李建国看。那一段话是她路上写好、故意用砚星禾清秀的字体重新誊抄的,标注在旁边,像是法医补充的专业意见。
李建国看了,点点头,又抬眼看看"砚星禾"的侧脸,目光里那一瞬间闪过的锐利让顾清晏心里一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把物证清单签了字,递给她们:"物证送技术科加急检测,毛发和□□结晶重点做。你们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师父。"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声音应答,拉了拉砚星禾的衣袖,示意她走。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砚星禾的腿差点软了,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顾清晏快步走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演得很好,别怕。"
砚星禾转头看她——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上面却全是顾清晏沉稳如水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轻轻"嗯"了一声,站直身体,学着顾清晏的样子,大步往电梯走去。只是步子还是大了些,肩背依然绷得太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交完物证回到顾清晏的公寓,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这间公寓砚星禾来过几次,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摆着成排的刑侦案例集,墙上贴着一张江城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了几处重点案件的位置。角落里放着一对哑铃,是她见过的,顾清晏每晚睡前都要练两组。
如今她站在这个空间里,身上穿着顾清晏的作训服,脚下踩着顾清晏的拖鞋,连呼吸里都带着顾清晏公寓特有的气息——干净洗衣液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是桌上那瓶干桂花散发出来的。
顾清晏——或者说,住在砚星禾身体里的顾清晏——把勘查箱放到鞋柜旁,弯腰换了拖鞋,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砚星禾:"先喝点水,你从进门脸色就不好。"
砚星禾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顾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来自她自己那副柔软的喉咙,她每次自己说话时从未觉得这声音有何特别,如今从旁听来,竟觉得又轻又暖,像初春的柳絮拂过水面。
"我自己都没想到,顶着你的身体说话会这么难。"砚星禾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握在掌心,低头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学了你那么多年的样子,可真到自己演,才发现差得远。"
顾清晏在她身旁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砚星禾瘦小的身躯陷进更深的凹陷里。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砚星禾:"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第一次汇报就能说出那么多关键点,连李师父都没察觉出异样。后面只要继续磨合,会越来越顺的。"
砚星禾抬头看她——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顾清晏特有的沉稳与安抚。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怕。怕演不好害你被拆穿,怕因为我们互换身份耽误了破案,怕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怕你哪天真的回不来,我要永远活在你的身体里。"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急于安慰,而是伸手轻轻覆在砚星禾的手背上——那是自己的手,纤细柔软,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熟悉又陌生。她轻轻握住,说:"那就一起想办法找回来。今天我们在现场找到的青铜器,我已经收好了,晚上我们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如果找不到,就去请教靠谱的专家。总会有办法的。"
砚星禾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来自她自己的手,可握着她的却是顾清晏的灵魂。这个认知荒唐又奇妙,像一场醒不来的梦。她慢慢平复了呼吸,点了点头。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印出几道模糊的彩色光带。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咔嚓咔嚓,不紧不慢。
顾清晏起身去拿来那件密封好的青铜古物,放在茶几上。台灯的光线照在铜绿色的表面,那些扭曲缠绕的纹路在光下显得更加复杂,像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刻意雕琢的符咒。她打开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取出古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裂痕迹,应该是一件大件器物的一部分。"顾清晏眉头微蹙,指尖沿着铜锈的纹路轻轻划过,"铜锈的形成也不均匀,局部有明显的高温灼烧痕迹。不像是普通的陪葬品,倒像是……祭祀用的法器。"
砚星禾凑近了看,顾清晏的身体本就比她高,此时她微微俯身,视野从高处落下来,不自觉地就带上了顾清晏平日里审视物证时的锐利目光。她心里一惊,赶紧收敛,换上砚星禾惯常的温和神情,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铜锈缝隙里搜索着更多细节。
"这些缠绕纹路,我在学校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砚星禾说,食指虚虚地描着纹路的走向,"是战国晚期到西汉早期的楚地风格,常用于祭祀法器和巫祝用具。但我没见过上面带这种蓝光铜锈的,不正常。"
"电击之后才有的蓝光,"顾清晏凝神看着那些在灯下若隐若现的幽蓝色细纹,"会不会是某种特殊合金,在雷击条件下激发了物理性质的异变,从而导致我们……"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灵魂互换,这件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也绝无可能仅仅靠巧合雷电就能触发。这枚古物是核心,是钥匙,也是锁。
顾清晏把古物重新封好,收进书房一个带锁的抽屉里:"今晚我再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例。你先去洗澡,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别感冒了。"
"好。"砚星禾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着顾清晏,"那你……你自己的洗漱用品在哪里?我用你的身体,总不能用自己的。"
顾清晏愣了一下,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柜子:"第二个抽屉,新的牙刷和毛巾都放在那里。沐浴露是薄荷味的,洗发水是茶树那瓶。你先用,我待会再洗。"
砚星禾点点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站在镜子前面,抬头看过去,镜子里是顾清晏的脸——眉眼英气,下颌线利落,眼神因为带了她的情绪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紧实,是长期训练打磨出的质感。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顾清晏那天,走廊里撞了满怀,她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张脸。那时候顾清晏捡起她的解剖课本,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心脏图谱,说了一句"你的笔记真细致"。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回去之后把那张没捡起来的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时不时会翻出来看。
如今她站在顾清晏的身体里,看着镜子里顾清晏的脸,眼眶又热了。她拧开水龙头,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她轻声的哽咽。
浴室里腾起温热的水雾,镜面渐渐模糊,顾清晏的脸消失了,剩下一片朦胧的白。
顾清晏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沈若瑜的名字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今晚太晚了,她怕一个电话打过去,沈若瑜那副藏不住事的性子会连夜跑来公寓,到时候解释起来更麻烦。她决定明天当面说。
她又翻到砚子墨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两天前,砚星禾用自己手机回复的:"哥,我挺好的,案子在跟进,顾学姐很照顾我。"砚子墨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后面跟着"生活费转过去了,买点好吃的"。
顾清晏盯着这几行字,心里掂量着。砚子墨对妹妹的关心事无巨细,语气、用词、甚至每句话结尾的标点符号他都记得。往后砚子墨发消息来,她得学着砚星禾的语气回复,表情包也得用对——砚星禾喜欢用那个圆脸小猫举牌子的表情,每次发消息末尾都要跟一个,像个小尾巴。
她试着打了一句:"哥,我今天去走访了,提取到了重要物证,顺利。"然后加了个圆脸小猫"冲鸭"的表情包,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总觉得哪里不对——砚星禾说话从不会这么板正,她会说"哥!今天走访虽然淋了雨但收获超棒的!"末了跟个"开心转圈"的表情。
顾清晏删了重打,又删了重打,来来回回三遍,最后放弃了。她把这件小事记在备忘录里:砚星禾——语气活泼,爱用感叹号,表情包固定小猫举牌,回消息速度快,一般不隔夜。
她揉了揉眉心,砚星禾纤细的手指揉在眉心,触感轻柔得不真实。顾清晏放下手,看着那双细白的手,忽然想起砚星禾平时伏案写笔记的样子——握笔的手、翻书页的手、拿着解剖刀的手,轻柔而精确,像是从不会用力的样子。她看了看这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缘磨得圆润,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解剖刀留下的。她慢慢攥紧拳头,又松开,感受着手掌里陌生的力量。
"习惯就好。"她自言自语,声音软软的,带着砚星禾的尾调,说不出的违和。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砚星禾穿着顾清晏的睡衣走出来——灰色棉质T恤加黑色运动短裤,宽大得挂在她肩头晃晃悠悠。她擦着头发,动作还是砚星禾的习惯,托着一缕一缕地擦,慢慢悠悠的。
"你浴室里那个置物架第三层是空的,"砚星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但我看到架子上有层薄灰,是你后来移走了什么东西吧?"
顾清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观察力不错。那本来放着一本旧法医鉴定手册,上个月借给李师父了,还没来得及还回来。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然熟。"砚星禾在她身边坐下,湿漉漉的发尾扫过顾清晏的肩膀,"不过我也发现了一件事,你这具身体,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应该是长期右手持枪训练造成的肌肉不对称。"
顾清晏微微一怔。她训练了这么多年,自己也清楚右肩发力偏多,但从未有人用这么细致的目光观察过她的身体,更别提当面说出来。她看着砚星禾,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塌陷了下去。
"往后你还要替我受很多委屈。"顾清晏轻声说,"我不该拉着你一起搅进这件事。"
"你说什么傻话。"砚星禾用顾清晏低沉的声音说着这么柔软的话,反差大得让人想笑,可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我们是一起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零星的汽车鸣笛声,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台灯把两具换了灵魂的身影映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靠着。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分开行动了。这是商量好的策略:如果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反而惹人注目,该分开出现时就得分开,各自演好各自的角色。
砚星禾去了法医鉴定中心,说是要跟进昨天送检的物证。她把顾清晏的身体绷得笔直,走路时努力压着步子不要跨太大,推门进实验室时学着顾清晏的做派,下巴微抬,目光平扫,不怒自威。
"顾队。"鉴定中心的同事看到她主动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半是佩服半是亲近的熟稔,"昨天的毛发样本我们做了初步镜检,形态很特殊,不像是普通人类毛发。"
砚星禾心头一振,快步走过去,俯身凑到显微镜前,动作自然而然地用上了顾清晏的习惯——单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调焦距,肩背微弓。她看了几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根毛发的髓质结构异常发达,且毛鳞片排列密集程度远超正常人类,更接近某种灵长类动物。但毛发的根部毛囊细胞形态又与人类无异。
"这是……"砚星禾低声说了一个词,又猛地收住,因为那不是顾清晏的用词习惯。她清了清嗓子,换回顾清晏的口吻,"这毛发来源可能不简单,建议做进一步的DNA测序,比对数据库中所有已知物种的基因序列。"
"明白,我们这就安排。"同事点头,又抬眼看了她一下,"顾队,你今天说话语气好像有点不同。"
砚星禾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怎么了?"
"就……"同事挠了挠头,"好像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平时你交代任务都干脆利落多一个字都不说的,今天多说了好几个字。"
砚星禾默默在心里擦了把冷汗,绷起脸学着顾清晏冷声冷气的样子:"昨晚没休息好,今天状态一般。物证加紧出结果,别拖。"
"得嘞!"同事立刻精神了,转身忙活起来。
砚星禾走出实验室,靠着走廊墙壁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她抬手揉了揉脸,顾清晏那张英气的脸被她揉得龇牙咧嘴的,幸好走廊里没人看见。她掏出手机,给顾清晏发了一条消息:"毛发样本异常,疑似非人类,鉴定中心在加测DNA。另外我刚才差点露馅,说话语气被同事察觉了。"
几秒后回信来了,顾清晏用砚星禾的手机,圆脸小猫举牌子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沉着,你做得很好。语气的问题慢慢练,我这边也遇到麻烦了。"
麻烦不小。
顾清晏坐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法医病理学基础》,翻到了第四章。身边几个法医系的同学正小声讨论着上次课讲的硅藻检验法,顾清晏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和实验流程像是从耳边飘过去了,一句都抓不住。
她顶着砚星禾的身体,穿了一身白大褂,挽到小臂的袖口下露出细瘦的手腕。旁边赵小雅时不时瞥她一眼,眼里带着狐疑。
"星禾,"赵小雅侧过身,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总发呆?这是你今天第三回走神了,上次课你笔记记得那么认真,今天连教材都没翻开。"
顾清晏心头警铃大作,她立刻把摊着的教材翻到对应的章节,拿起笔在空白处假装做批注,一边用砚星禾软软的声音解释:"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痛,不太在状态。"
赵小雅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拍了她一下:"那下课后回去补个觉,别硬撑。下午不是还有节人体解剖实操吗?你这样可不行。"
人体解剖实操。顾清晏感觉自己的胃翻了一下。她当了那么多年刑警,现场尸检见过不少,可亲手拿解剖刀……那完全是另一码事。
果然,下午的实操课成了她最煎熬的两个小时。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教学用的遗体标本,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到呛鼻,整个实验室里静得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老师偶尔讲解的语调。顾清晏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握着解剖刀,刀尖悬在皮肤表面,迟迟没有落下去。
旁边赵小雅已经利落地切开了第一层,抬头一看她还愣着,小声问:"星禾,你干嘛呢?今天怎么怕刀了?"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砚星禾的手法,刀尖试探着切入皮肤。力道没控制好,刀锋偏了,划出一道偏离预定切口的弧线。她赶紧收住,心口咚咚跳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注意力度和角度。"老师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你平时切得很好,今天怎么偏了这么多?身体不舒服?"
"有点,头还疼。"顾清晏低着头,用砚星禾的口吻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老师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那多注意休息。手法多练练就能找回来,不急。"
熬完解剖课,顾清晏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个三千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擦黑,十一月的夜风冷飕飕的,灌进白大褂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掏出手机,看到砚星禾发来的消息,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很快回了信,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指,快步往公寓方向走。
当天晚上,两人窝在公寓沙发上复盘了一整天的经历。
砚星禾讲了毛发样本的发现,讲了在鉴定中心差点露馅的对话,讲了李建国下午又来问话时她怎么硬着头皮用顾清晏的口吻回了话。顾清晏听了时不时点头,偶尔指出:"李师父问你物证链的时候,你应该先答整体流程再分点细说,他习惯听结构化的汇报。"
砚星禾一边听一边往手机上记。
轮到顾清晏讲自己的遭遇时,她苦笑着举起右手——手指微微发颤:"解剖课切偏了三刀,刀工不如从前一半好。解剖老师以为我病了,让我多休息。可这不是休息能解决的问题,我压根不会法医解剖。"
砚星禾看着她颤巍巍的手指,眼里露出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晏微颤的手指:"慢慢来,我教你。从基础开始,我当年练刀工也练了两个月才上手。你比我聪明,应该不用那么久。"
"还有语调,"顾清晏另一只手捂住了脸,"赵小雅今天第三回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了,说'星禾你说话怎么总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学你语气的时候,总觉得像是踩在冰面上走路,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砚星禾想了想,认真道:"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做早课吧。我每天早上会读半小时的专业文献,边读边练语气和节奏。你跟着我念,慢慢就会了。"
顾清晏放下手,隔着茶几看她。灯光落在砚星禾脸上,那张属于顾清晏的英气面孔此刻满是认真与温软,像是硬朗的石壁上开出一朵细小的花。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
深夜十一点,两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搜索关于青铜古物的资料。顾清晏敲着键盘,砚星禾在旁边翻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几本楚地文物图录,桌面摊得满满当当。
"你看这个,"砚星禾指着一本图录里的图片,"纹路走向和我们的古物很像,尤其是这种螺旋缠绕的线条,楚地祭祀法器上很常见,但通常用于大件的鼎或者尊。如果是法器碎片,那它原本应该是一种特殊的祭祀用具,被称作'魂引器'。"
顾清晏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呼吸交织。她盯着图录上模糊的拓片,眉头慢慢皱起来:"魂引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妙。"
"我在校图书馆的古籍区见过相关记载。"砚星禾说,"据说古代楚地巫祝会在特殊仪式中用到这类器物,用来引渡魂魄、沟通生死。但记载极少,语焉不详,甚至被很多学者认为是杜撰。我们手里的碎片如果真是魂引器的一部分,那它在雷击条件下触发了某种物理反应,导致魂魄互换……虽然荒唐,但不完全无迹可循。"
顾清晏沉默了良久。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古器物模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那枚铜绿斑驳的碎片,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这东西把她们的人生搅得一团乱,可它同时也把她们绑得更紧——她看着砚星禾专注翻阅图录的侧脸,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此刻带着砚星禾特有的认真与执着,柔软得像月光浸过的水面。
她忽然不那么慌了。
"查不到也不急。"顾清晏伸手合上电脑,在砚星禾投来疑惑目光时,轻声说,"今晚先休息,明早还要去队里开案情分析会。这个案子不能拖,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在外头。我们的事,等案子结了,再慢慢找办法。"
砚星禾看着她的眼睛——自己的眼睛,此刻盛着顾清晏的沉稳——慢慢地,点了点头。
两人关了书房的灯,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床不算大,双人床,以前顾清晏一个人睡绰绰有余,如今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砚星禾侧躺着,看着身旁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滋味难言。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一只细软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
"睡吧。"顾清晏用砚星禾软软的声音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砚星禾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指尖交缠,然后慢慢沉入了睡意。
夜色沉静的江城,远处警笛声若有若无地划过天际,像这座城市从不曾停止的心跳。公寓里灯灭了,窗帘缝隙漏进一丝月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封着青铜碎片的物证袋上,铜绿表面在月光下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一闪而逝,又归于沉寂。